户部右侍郎陈垣的公廨在东厢首间，比包拯那间宽敞许多。紫檀木书案后，陈垣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份文书，见包拯进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包判官，坐。”

    包拯施礼入座。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案头一座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檀香的青烟。

    “漕粮霉变案，查得如何了？”陈垣放下文书，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公务。

    “正在核查。”包拯回答，“昨日调阅了太仓、酒务司的部分记录，又去架阁库看了历年漕运总账，发现几处疑点。”

    “哦？什么疑点？”陈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永丰仓去年修缮记录中，工料用量与常例有出入。且参与修缮的四十二名工匠，有十一人在工程结束后失踪。”

    陈垣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有，”包拯继续道，“漕运司的私账记录显示，永丰仓报损次日，有‘杂货’运往陈留，经手人是仓场小吏刘三，款项涉及‘隆昌号’银票。”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陈垣脸上笑容未变，但眼神深了几分：“包判官办事果然细致。不过……这些终究是旁证。永丰仓的修缮是工部负责，工匠失踪该由开封府去查。至于私账，既称‘私账’，便做不得准，也许是底下人胡乱记的。”

    “下官也这么想。”包拯神色平静，“所以打算今日亲赴永丰仓，实地查看。若真如账目所记，只是天灾霉变，也好早日结案，免得漕司同僚蒙受不白之冤。”

    陈垣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包判官想去永丰仓巡查，本是职责所在。”他缓缓开口，“但永丰仓是储粮重地，你又是初查此案，仓官难免紧张。不如这样，我先派人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一下，明日你再……”

    “不必劳烦侍郎。”包拯截断话头，“下官已向尚书大人请了巡查令，今日午后便去。仓场事务繁忙，下官不想多耽搁。”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檀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空气仿佛凝滞了。

    许久，陈垣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包判官倒是雷厉风行。也好，早日查清，早日了结。此案悬了一年，朝中非议不少，能有个定论，对谁都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包拯：“不过有句话，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该提醒你。”

    “侍郎请讲。”

    “这漕粮霉变案，牵扯的不只是几座仓场。”陈垣的声音低沉下去，“前任漕运使，如今在枢密院任职。三司使赵大人的族弟，是工部侍郎，主持过永丰仓修缮。就连本官……去年也曾协理过漕粮接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包拯脸上：“此案若深究，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工部、漕司、乃至枢密院，都要震动。如今北境不宁，辽人虎视眈眈，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因一桩旧案引发朝局动荡，恐非社稷之福。”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包拯站起身，拱手道：“侍郎教诲，下官铭记。查案当以实据为本，既不冤枉无辜，也不纵容奸宄。至于朝局社稷……下官相信，清除蠹虫，方能固我根本。”

    陈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也罢。”他走回案后坐下，“你既已请令，便去吧。只是行事须谨慎，莫要……太过激烈。”

    “下官明白。”

    包拯告退。走到门口时，陈垣忽然又开口：“对了，听闻你从端州带来几位护卫，身手不错。京城不比地方，夜里行走，多带些人安全。”

    同样的话，在包拯报到那日，陈垣也曾说过。

    “谢侍郎关心。”

    走出公廨，廊下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公孙策在拐角处等候，见包拯出来，迎上前低声道：“如何？”

    “敲山震虎。”包拯脚步不停，“虎已露了牙。”

    两人回到官廨，王朝马汉已在等候。王朝禀报：“大人，今晨王干办又去了悦来客栈，与那北地客商会面。两人密谈两刻钟，客商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木匣。”

    “木匣大小？”

    “约一尺见方，沉手的模样。客商骑马出城，往北去了，我们的人已跟上。”

    马汉接着道：“还有一事。昨夜永丰仓后门水道，有三艘乌篷船离港，都是满载。展护卫暗中追踪，发现船在陈留旧港停靠，卸货后空船返回。卸下的货物，被马车接走，去向不明。”

    “展护卫现在何处？”

    “还在陈留盯着，说要看看那些马车最终去哪。”

    包拯点头，走到案前，展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节点：

    永丰仓 → 陈留旧港 → ？ → 黑龙滩

    他顿了顿，在“黑龙滩”旁边，又写下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