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余烬未冷，宿州城的夜就来了。

    包拯站在漕仓废墟前，看着兵丁们将那些贴有“砒霜”字样的陶罐一罐罐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三十七罐，每罐可装二十斤，若真混入漕粮，足够毒死半个宿州城的人。

    “大人，清点完毕。”王舜臣走过来，脸色铁青，“这些毒药，足够让二十万石漕粮全部报废。下毒的人，心思何其歹毒！”

    包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陶罐。

    陶罐的样式很普通，是江淮一带常见的粗陶，罐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的黄泥却很特别——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掺了某种矿物。

    “展护卫，”包拯忽然开口，“你去取一盏油灯来。”

    展昭很快提来一盏风灯。包拯接过，蹲下身，用灯焰缓缓烘烤一个陶罐的封口黄泥。

    青灰色的泥在火烤下，渐渐泛起细密的银星。

    “这是……”王舜臣也蹲下身细看。

    “云母粉。”包拯熄了灯，“掺了云母粉的黄泥，密封性更好，能防潮防蛀。但这种工艺，通常只有官窑才会用。”

    “官窑？”

    “江淮三路，能用云母泥封罐的官窑只有两处。”包拯站起身，“一处是扬州官窑，归转运司管。另一处是江宁织造府下属的瓷窑，专供皇室御用。”

    王舜臣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李肃在宿州不过半月，却能弄来这么多特制陶罐，且装满砒霜。”包拯看向夜空，“他背后，不止曹玮。”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报——”一个骑兵快马驰来，翻身下马，“禀将军、包大人！南门守卫说，约一个时辰前，确实有个穿绯袍的官员持通关文牒出城，文牒盖的是……是枢密院的印！”

    枢密院！

    包拯和王舜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曹玮的手，竟然能伸到枢密院的通关文牒上？那可是调兵遣将的最高机构！

    “文牒上写的什么名目？”王舜臣急问。

    “写的是‘枢密院特使，南下巡查江防’。”骑兵喘着气说，“守门的都头本想细查，但对方亮出一面金牌，说是急务，耽误不得。”

    “金牌？”包拯皱眉，“什么样的金牌？”

    “那都头说，是铜鎏金的，正面刻‘枢密行走’，背面是虎头纹。”

    王舜臣倒吸一口凉气:“是‘枢密行走令’！持此令者，可通行天下各关隘，见令如见枢密使本人！这种令牌，整个枢密院也不过三面！”

    “曹玮有一面？”包拯问。

    “曹玮没有，但……”王舜臣压低声音，“枢密使狄青狄大人，有一面。去年狄大人巡视西北，曾将令牌暂交曹玮代管，后来……好像没听说收回。”

    包拯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李肃持的是狄青的令牌，那这件事，就牵扯到枢密院最高层了。

    狄青知不知道？

    是他也被蒙在鼓里，还是……

    “大人，”展昭的声音打断了包拯的思绪，“赵文德押来了。”

    两个兵丁押着瘫软的赵文德走过来。这位知州大人此刻官袍凌乱，发髻散开，早已没了白日的体面。

    “赵知州，”包拯看着他，“本官再问你一次。李肃来宿州，除了见你，还见了谁？”

    “下官……下官不知……”赵文德哆嗦着。

    “不知？”包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本官换个问法——宿州城里，还有谁，可能藏匿李肃？”

    赵文德眼神闪烁。

    王舜臣“唰”地拔出半截佩刀:“赵文德！包大人给你机会，你别不知好歹！”

    “我说！我说！”赵文德吓得跪倒在地，“李肃……他前日曾私下提过，说在宿州有个‘老朋友’，必要时可去投奔……”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人是‘做瓷器生意的’。”

    瓷器生意。

    包拯脑中灵光一闪:“宿州城里，可有官窑出身的瓷器商？”

    “有！有！”赵文德急声道，“城西‘永盛瓷行’的东家，姓陈，叫陈茂才。他祖上就是扬州官窑的匠户，后来赎身出来，开了瓷行。他……他经常往各州县衙门送瓷器，下官府衙的茶具，就是从他那儿买的……”

    “展昭！”包拯立刻下令，“带人去永盛瓷行！”

    “是！”

    展昭点了十名皇城司护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雪越下越大。

    包拯命人将陶罐全部封存，又让王舜臣加派人手看守漕仓，这才返回宿州府衙。

    府衙里，王朝已经安顿好周明。这位扬州举子受了惊吓，但还算镇定，见包拯回来，急忙起身:“包大人，学生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