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码头的火，烧到第二天中午才彻底扑灭。

    三座仓房化为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死寂。幸存的仓丁和兵丁们瘫坐在废墟旁，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那十二个被擒的黑衣人，被铁链锁着，关在临时搭起的木笼里。

    包拯站在丙字仓暗室的洞口旁，看着兵丁们一箱箱往外搬运军械。数目已经清点完：弓二百张，箭五千支，腰刀三百把，皮甲一百五十套——确实够装备五百人。

    “大人，”展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烧焦一半的账册，“在暗室角落找到的，压在箱子下面，没烧透。”

    包拯接过账册。

    纸张焦黄卷曲，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条目：

    “……腊月初八，收老王铁器三十箱，价三千贯……”

    “……腊月十二，收北边皮货五十包，价……”

    “……腊月十五，丙字三号仓，交盐五百石，茶三百斤，收辽马五十匹……”

    辽马！

    包拯心头一震。

    私盐、私茶换辽马——这是标准的边境走私，而且数量巨大！

    “盐茶换马……”展昭低声道，“这不是普通走私，这是资敌。”

    大宋缺马，尤其是战马，主要依赖西北和辽国的马匹贸易。但朝廷严格控制，严禁民间私贩。能用五百石盐、三百斤茶换五十匹辽马，这不是小商小贩能做到的。

    “老王……”包拯抬头，“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展昭摇头，“永盛瓷行搜过了，他在城西还有处外宅，也空了。邻居说，前天晚上看见有马车来接他，往扬州方向去了。”

    扬州。

    又是扬州。

    包拯看向火场另一边——张孝杰正在对几个官员发脾气，张猛则指挥着兵丁清理现场。两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张孝杰，时不时往包拯这边瞟一眼。

    “大人，”王朝走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招供的黑衣人，叫王二，想见您。”

    木笼里，王二蜷缩在角落，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看见包拯过来，他挣扎着跪起。

    “大人……小人，小人还有话说……”

    “说。”

    王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腊月十五的交易……不止马匹。”

    包拯蹲下身：“还有什么？”

    “小人……小人听孙主管醉后说过一次……”王二咽了口唾沫，“说这次是‘大买卖’，除了马，还有……还有‘人’。”

    “人？”

    “嗯。”王二点头，“说是从北边来的‘货’，要运到南边去。具体是什么人，小人不知道，但孙主管说……说是‘能换大价钱’。”

    人口贩卖。

    包拯的拳头握紧了。

    私盐、私茶、军械，现在加上人口——这条走私链，已经丧心病狂。

    “孙主管的上线是谁？”包拯问，“老王？还是另有其人？”

    “老王只是中间人。”王二说，“真正的上线……孙主管叫‘曹爷’。但小人没见过，只听说是汴京来的大人物。”

    曹爷。

    曹玮？

    包拯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张猛。

    如果曹玮真是幕后主使，那这个张猛，就是他在江淮的刀。

    但张猛今天的表现很奇怪——他带来援军救了包拯，但又明显在隐瞒什么。他到底站在哪边？

    “大人，”展昭忽然碰了碰包拯的胳膊，“看那边。”

    码头入口，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入。

    为首的是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两个老仆跟着。但张孝杰看见那马车，脸色瞬间变了，急忙整理衣冠迎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走下车。他穿着普通的棉袍，但气质儒雅，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范仲淹。

    包拯虽然从未与他正式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气质，朝中独此一份。

    “范公！”张孝杰深深作揖，“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火场危险……”

    “张转运使不必多礼。”范仲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听说泗州码头大火，又闻包大人在此遇险，范某岂能不来？”

    他的目光越过张孝杰，落在包拯身上。

    两人对视。

    片刻，范仲淹走过来，拱手：“包大人，久仰。”

    包拯还礼：“范公，幸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个当世最刚直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像两把出鞘的剑碰在一起——铮然有声。

    “火场不宜谈话，”范仲淹看了眼四周的废墟和笼中囚犯，“范某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包大人可否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