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的江都县城，从未如此沸腾过。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的告示墙前就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不识字地踮着脚尖听，听完后，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叹。

    “真退啊？朝廷真要把多收的火耗退回来？”

    “白纸黑字写着呢！包大人说了，三日内，按户退还！”

    “可……可俺们交的是粮食，退什么？”

    “告示上写了，可以退粮，也可以按市价折成铜钱！”

    “折钱？那不得亏死！粮食价贱，可……”

    “你瞎啊！看下面那行小字——‘按加征时市价折算，不得低于市价八成’！”

    人群炸开了锅。

    按加征时的市价，那就是腊月初的价格。那时候秋粮刚收，粮价正高，一石米能卖八百文。现在腊月过半，粮价跌到了六百文。包拯按腊月初的价退，等于每石米多退两百文！

    “青天啊！这才是青天！”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朝着县衙方向磕头。

    但更多的人，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担忧。

    “退是好事，可钱从哪儿来？”

    “王有德都死了，县衙库里那点钱粮，够退吗？”

    “万一……万一上头不认账怎么办？”

    县衙里，包拯正在听周明的汇报。

    “大人，学生已清点完县库。”周明额上全是汗，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现存粮一千二百石，钱三百贯。但王有德加征的火耗，折算下来，共需退粮三千八百石，或钱三千贯左右。”

    缺口近三倍。

    “王有德的私库呢？”包拯问。

    “搜过了，”展昭走进来，“藏在后宅地窖里，有现银五百两，金器若干，折合钱约八百贯。还有田契、房契，但那是固定资产，一时变不了现。”

    加起来，还差一半。

    “大人，”马汉低声道，“要不……先从转运使衙门借调？范公不是说要支持大人吗？”

    包拯摇头：“范公支持的是查案，不是给钱。转运使衙门的钱是漕运公款，擅动就是贪污。”

    “那怎么办？”周明急了，“百姓们都在外面等着，要是退不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县衙外来了一群人，说是……说是州府的官员！”

    包拯起身，走到县衙门口。

    外面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约二十来个，都穿着官服。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绯袍玉带，一脸倨傲。

    “江都县现在谁主事？”胖子高声问。

    包拯走下台阶：“本官包拯，奉旨查办火耗案。阁下是？”

    胖子上下打量包拯，敷衍地拱了拱手：“下官扬州通判沈括，奉转运使张大人之命，前来核查江都县库。”

    沈括？

    包拯记得范仲淹说过，扬州通判沈括是清流，可靠。但眼前这人……

    “沈通判要核查什么？”

    “自然是核查江都县库，看看有没有亏空，有没有人趁乱贪墨。”沈括皮笑肉不笑，“包大人，您虽然是钦差，但查案归查案，地方政务，还是交给地方官处理为好。”

    这话绵里藏针。

    “沈通判说得对。”包拯点头，“本官正要请州府协助——江都县火耗加征，需退赃三千八百石粮，或三千贯钱。县库不足，请州府拨调。”

    沈括脸色一变：“退赃？谁准的退赃？”

    “本官准的。”

    “包大人，”沈括提高了声音，“火耗案尚未审结，贪官王有德虽死，但其罪行、赃款数额都未最终核定。您现在退赃，万一退错了、退多了，这责任谁担？”

    “本官担。”

    “您担得起吗？”沈括冷笑，“三千贯不是小数目，万一事后查明，王有德贪的没那么多，您多退的部分，算是您的，还是算朝廷的？”

    这话毒。

    周围的百姓都听见了，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万一退多了……”

    “到时候让包大人赔？那咱们不成罪人了？”

    “可要是不退，咱们的血汗钱就……”

    包拯看着沈括，忽然问：“沈通判是扬州通判，对吧？”

    “正是。”

    “那沈通判可知道，扬州府库现在存粮多少，存钱多少？”

    沈括一愣：“这……这是府衙机密，不便……”

    “是不便，还是不敢说？”包拯打断他，“本官来江都前，查过户部存档——扬州府库应有存粮五万石，存钱两万贯。现在，还有多少？”

    沈括脸色发白：“包大人，您这是……”

    “本官再问一句，”包拯逼近一步，“腊月以来，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