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这两个字从包拯齿间迸出，短促而沉冷，像冰锥刺破了屋内紧绷的沉默。

    范仲淹似乎早料到他此问，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分，他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府库的钱粮，已经动了。”范仲淹压低声音，“范某在扬州这些天，暗中查过——腊月以来，扬州府库以‘军需’、‘维稳’为名，支取了粮一万石，钱五千贯。但这些钱粮，并没有用在军需上。”

    “去了哪儿？”

    “一部分，进了曹玮那‘两营禁军’的营地。”范仲淹说，“另一部分……下落不明。”

    包拯心头一沉。

    挪用府库钱粮，养私兵——这是要造反的节奏。

    “范公可有证据？”

    “有，但不够。”范仲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范某抄录的支取记录，有经手官员的签字画押。但光有这个，定不了张孝杰的罪——他可以推说是‘临时调用’，‘事后补手续’。”

    “那……”

    “所以范某需要包大人配合。”范仲淹看着他，“退赃之事，你要大张旗鼓地办，让全江淮都知道——包拯在江都，给百姓退钱了。”

    “这是为何？”

    “因为你要逼他们。”范仲淹眼中闪过锐利，“你退赃，就是在打他们的脸。你退得越多，他们越慌。慌了，就会犯错。”

    包拯懂了：“范公是要引蛇出洞。”

    “对。”范仲淹点头，“张孝杰现在最怕的，就是你顺着江都这条线，查到扬州府库。所以他会千方百计阻挠你退赃——钱不够，是最好的借口。”

    “所以范公刚才……”

    “所以范某要当众表态，支持你。”范仲淹笑了，“这样，张孝杰就会以为，我们要全面插手江淮财政。他会更慌，动作会更大。”

    “然后我们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不止。”范仲淹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范某刚收到的，王延龄学士的密信。”

    包拯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不长，但内容惊心：

    “……曹玮近日频繁入宫，以‘海防不稳’为由，请调河北禁军南下。陛下未准，但曹玮仍在活动。王延龄疑其欲在江淮制造‘兵变’，然后以‘平乱’之名，接管江淮军政……”

    兵变。

    包拯想起泗州那些军械，那些黑衣人死士。

    如果曹玮真要在江淮掀起兵变，那这些军械、这些死士，就是他的本钱。

    而张孝杰挪用的钱粮，就是他的军费。

    “范公，”包拯放下信，“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

    “最多十天。”范仲淹神色凝重，“腊月底前，曹玮必须动手——因为正月朝廷要考核，各地官员要进京述职。到时候张孝杰的亏空就瞒不住了。”

    十天。

    要查清扬州府库亏空，要拿到张孝杰勾结曹玮的铁证，要防范兵变……

    “包大人，”范仲淹站起身，“退赃之事，你按计划办。钱不够，范某来想办法——范某在扬州还有些故旧，可以募捐。”

    “那府库亏空……”

    “范某去查。”范仲淹说，“张孝杰现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范某反而好办事。但需要你吸引火力——退赃的动静越大越好。”

    “明白。”

    范仲淹走后，包拯立刻召集众人。

    “王朝马汉，你们带人清点县库，准备退赃。按户登记，当场发放，不许克扣。”

    “展昭，你带一队人，暗中保护范公。他查府库，必有危险。”

    “周明，你组织百姓代表，监督退赃过程。每一笔支出，都要公开透明。”

    众人领命而去。

    包拯独自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都不再只是一个查案的地点。

    它是战场。

    退赃是刀，民心是盾。

    而他要在这战场上，砍出第一刀。

    为江都百姓，也为这浑浊世道，

    劈开一线青天。

    下午，退赃正式开始。

    县衙前摆开十张长桌，每张桌后坐着两个书吏，一个算账，一个发钱。百姓们排成长队，手里拿着交粮的收据，脸上是忐忑和期盼。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颤巍巍接过一串铜钱，数了三遍，忽然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青天大老爷……这钱……这钱是俺孙子的救命钱啊……”

    他孙子病重，无钱医治，本来已经等死了。

    现在，有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那不是悲伤，是绝望太久后，突然看到光明的宣泄。

    包拯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