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江都县衙前的退赃现场，已经成了整个江淮最热闹的地方。

    十张长桌从早到晚没空过，书吏们算盘打得噼啪响，铜钱串子的叮当声、百姓的抽泣声、道谢声混成一片。

    三天来，已经退了八百多户，发出去的钱粮堆成了小山。

    包拯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

    王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今天又退了二百户。周明算过，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退完。”

    “钱粮还够吗？”

    “范公昨天又送来三百贯募捐款，加上县库清出来的，勉强够。”王朝顿了顿，“但范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包拯明白。

    范仲淹在扬州募捐，已经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再捐下去，会引起警觉。

    “大人，”马汉也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沈括又来了，在下面转悠半天了，还带了几个生面孔，像是……画师。”

    “画师？”

    “嗯，拿着纸笔，在画退赃的场面。”马汉说，“属下问过，沈括说是‘记录善政，上报朝廷’。但总觉得不对劲。”

    包拯走到窗前，往下看。

    果然，沈括站在人群外围，身边跟着三个穿文士袍的人，正对着退赃现场写写画画。但他们的眼神，不时瞟向县衙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们在等范公。”包拯说。

    话音刚落，范仲淹的马车就到了。

    还是那辆朴素的青篷车，但今天，范仲淹下车时的神色很严肃。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跟百姓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县衙。

    沈括眼睛一亮，立刻带人跟了上去。

    包拯下楼，在二堂迎上范仲淹。

    “范公。”

    “包大人。”范仲淹拱手，声音比平时高，“退赃进展如何？”

    “已退八百余户，尚有……”

    “太慢了。”范仲淹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包大人，火耗案已经查了半个月，你还在江都一县打转。江淮二十八州，难道要一县一县退下去吗？”

    这话说得重。

    周围的衙役、书吏都愣住了，悄悄抬眼偷看。

    包拯神色不变：“范公，查案需证据确凿。江都一案未清，如何能推及其他州县？”

    “证据？”范仲淹冷笑，“王有德已死，赃款已清，这还不算证据确凿？包大人，你是想查案，还是想借查案之名，拖延漕运革新？”

    气氛瞬间凝固。

    沈括站在门口，眼睛发亮，手悄悄示意画师赶紧记。

    包拯沉默片刻，缓缓道：“范公，查案是查案，革新是革新。案未查清，革新从何谈起？”

    “好一个案未查清！”范仲淹提高声音，“包大人，你可知道，漕运一日不通，京师一日无粮？你可知道，因为你迟迟不结案，转运使衙门不敢动，漕工不敢开工，运河上多少船在等着？”

    “下官知道。”

    “知道还在这磨蹭！”范仲淹拂袖，“范某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三天，包大人再给不了结案文书，范某就上奏朝廷，请另派钦差！”

    说完，他转身就走。

    经过沈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沈括一眼。

    那眼神冰冷，沈括吓得一哆嗦。

    范仲淹走了。

    衙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包拯，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不解。

    包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愣着干什么？”他开口，“继续退赃。”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各回各位。

    但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热火朝天的退赃现场，现在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压抑。

    百姓们领钱时，也不像前几天那样欢喜了，反而小心翼翼，窃窃私语：

    “范大人和包大人……闹翻了？”

    “好像是，范大人嫌包大人查案太慢。”

    “那咱们这钱……还能退完吗？”

    “难说啊，万一包大人被调走……”

    包拯回到二楼书房，关上门。

    窗外，沈括带着人匆匆走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人，戏演的不错。”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展昭走出来——他本该在押解囚犯的路上，但现在，他在这里。

    “沈括信了。”展昭走到窗边，看着沈括远去的背影，“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报告张孝杰。”

    “张孝杰会信吗？”包拯问。

    “会。”展昭肯定地说，“因为他希望这是真的。我们内讧，是他最想看到的。”

    包拯坐下，揉了揉眉心。

    演戏，比真刀真枪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