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七人抵近扬州城时，已是巳时正刻。

    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绕到城东南角的荒滩。那里有一片芦苇荡，时值寒冬，芦苇枯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行迹。

    “展大人，”赵青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瘦西湖了。”

    展昭蹲在芦苇丛后，望向远处。

    瘦西湖笼罩在晨雾里，画舫的轮廓若隐若现。最大那艘三层楼船，就是听雨画舫——此刻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灯火，像是睡着了。

    但展昭知道，那艘船醒着。

    从黑松林那张“画舫危”的血字纸条开始，这艘船就成了所有线索的汇聚点。

    “赵青，你带三人在这里接应。”展昭起身，“若午时我们没出来，立刻去转运使衙门找范公——报暗号‘鹧鸪三声’。”

    “展大人要亲自去？”

    “得去看看。”展昭整理衣襟，把长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两个人跟我，其余人等信号。”

    三人扮作渔夫，划一艘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向画舫。

    湖面雾气更浓了。

    越靠近，展昭心头的不安越重——太静了。画舫这种地方，就算歇业，也该有守船的人。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小舟靠上船尾。

    展昭示意两人守在舟上，自己纵身跃上甲板。落地无声，手已按在剑柄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

    但木板上有拖拽的血痕，从舱门一直延伸到船边。

    展昭顺着血痕走，推开虚掩的舱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底舱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船工打扮。血还没干，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正是黑松林遇袭的时候。

    展昭蹲下身细看。

    致命伤都在咽喉或胸口，一刀毙命，伤口平整——军中刀法，而且是高手。

    不是黑松林那两拨人。那些人用乱刀、用弩箭，不会这么干净利落。

    第三拨人。

    展昭站起身，环视四周。

    舱壁上有打斗痕迹，但不多。显然这些人没怎么反抗就被杀了。杀人者目标明确——清场。

    为什么清场？

    因为画舫里，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展昭顺着楼梯上二楼。客房全空着，但其中一间桌上摆着茶具——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但茶色清亮，是上好的龙井。

    喝茶的人走得匆忙。

    三楼是雅间。最大那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展昭侧耳倾听。

    里面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两个人，一个粗重，一个微弱。

    他缓缓推开门。

    雅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桌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富商，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是陈茂才，“老王”。

    他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持刀的人站在他身后，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展昭认得，是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神。

    “展护卫，久仰。”持刀人开口，声音沙哑，“请坐。”

    展昭没有坐：“你是谁的人？”

    “重要吗？”持刀人笑了，“重要的是，陈掌柜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茂才哆嗦着开口：“展、展大人……小的冤枉啊……”

    “冤枉？”展昭冷声道，“泗州军械，宿州毒药，江都火耗——哪一件冤枉了你？”

    “那些……那些都是曹爷逼小的做的！”陈茂才涕泪横流，“小的只是个瓷器商，哪敢不听枢密副使的话……”

    “曹玮让你做什么？”

    “运……运货。”陈茂才说，“从北边运来的铁器、皮货，从南边运走的盐、茶……还有……还有人。”

    “什么人？”

    “女……女子。”陈茂才低下头，“年纪小的，模样好的，从北边掳来，卖到南边……说是……说是‘瘦马’。”

    人口贩卖。

    展昭握紧了拳。

    “账册呢？”他问，“所有交易的账册。”

    “在……在……”陈茂才看向持刀人。

    持刀人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

    “展护卫要的是这个吧？”他说，“隆昌票号扬州分号的往来账——曹玮所有走私利润，都通过这里洗白。”

    展昭没有去拿：“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曹玮该死了。”持刀人声音冰冷，“他贪得无厌，坏了规矩。北边的那位，南边的那位，蜀中的那位——都容不下他了。”

    他说得很隐晦，但展昭听懂了。

    北边——白公（河北将门）。

    南边——老学士（江南士族）。

    蜀中——财神爷（隆昌票号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