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未亮。

    待漏院内，百官依品级分坐。东侧是新政派，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正低声议事；西侧保守派以王拱辰为首，御史台、三司使、六部侍郎坐了二十余人。

    包拯站在五品官员队列末位，绯袍在灯下暗红如血。

    “包希仁。”有人唤他。

    回头，见一青袍年轻官员——正是昨日见过的欧阳修。他手中捧着笏板，神色凝重：“今日朝会，王拱辰必有雷霆。范公昨夜让我传话：无论听到什么，切莫当场驳斥。”

    “为何？”

    “因为今日他们要打的，不是案子，是人。”欧阳修压低声音，“王拱辰已联络十三名言官，联名弹劾范公‘结交边将、私蓄死士’——边将指狄青，死士……”

    他看了眼包拯身后的展昭。

    包拯心中一凛。

    昨日狄青突然派人传话，今早又传“旧案”之约，此刻王拱辰便弹劾“结交边将”——太巧了。

    “欧阳修！”东侧有人喝止，“回你的位置！”

    是王拱辰。他已换上紫色官袍（御史中丞，三品），正冷眼看来。

    欧阳修拱手退去。

    王拱辰走到包拯面前，上下打量：“包府尹初入汴京，就与范参政门人私语——不愧是端州旧识。”

    话中有刺。

    包拯垂目：“下官与欧阳校勘叙礼而已。”

    “叙礼？”王拱辰笑了，“本官倒听说，昨夜有人私闯清风观，纵火焚观，还伤了禁军弟兄——包府尹可知此事？”

    话音不高，但待漏院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来。

    包拯抬眼：“王中丞何处听闻？”

    “自然是禁军上报。”王拱辰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报，“皇城司都虞侯李宪的急报：昨夜丑时三刻，清风观遭不明身份者袭击，观主重伤，道观焚毁。现场遗留……”

    他顿了顿：“开封府衙役的腰牌。”

    哗然。

    包拯身后，展昭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那是昨夜围杀时，一名皇城司兄弟中箭倒地，腰牌掉落——原来是被捡走了。

    “王中丞，”包拯声音平稳，“昨夜下官确实去过清风观，是为查三年前一桩旧案。遭遇伏击后，幸得狄枢密派兵救援。此事李虞侯全程见证，何来‘纵火焚观’？”

    “狄枢密派兵？”王拱辰挑眉，“可有枢密院调兵文书？”

    “……”

    没有。

    狄青是口头传令，李宪持的是狄青私令。

    “无令调兵，私闯道观，”王拱辰转身，对众官朗声道，“包府尹，你这上任第一日，可是精彩得很啊！”

    保守派中响起低笑。

    包拯沉默三息，忽然问：“王中丞对清风观如此熟悉，可是常去？”

    王拱辰笑容一僵。

    “下官查过，”包拯上前一步，“清风观虽在城外，但香火颇盛。观中每年接收的香火钱，有三成转入‘泰和昌票号’——而泰和昌的掌柜吴世良，上月曾夜访王中丞府邸。”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知王中丞与一道观，有何香火情分，需深夜密会其钱庄掌柜？”

    待漏院死寂。

    王拱辰脸色铁青：“你……”

    钟声响起。

    七声钟鸣，宫门大开。

    太监尖声唱喝：“百官入朝——”

    ---

    辰时初，紫宸殿。

    仁宗坐于御座，面色疲惫。昨夜宫中似有急事，他眼下泛青。

    宰相章得象出班：“陛下，今日朝会议三事：一议范仲淹新政十条，二议江淮火耗案后续，三议……开封府尹包拯昨夜擅调禁军事。”

    直接点出第三事，显然有人提前安排。

    包拯出班，跪奏：“臣包拯，有本陈情。”

    “讲。”

    “臣昨夜赴清风观，是为查景祐三年开封府尹李仕衡暴毙案。”包拯举起手中卷宗，“李府尹死前三日，拘押粮商周大富。周大富之案，涉及漕粮囤积、官商勾结，卷宗却于三年前离奇失踪。臣在清风观密室，寻回部分卷宗残页——”

    他展开一页，高举过头：“此页记载，周大富每月向‘泰和昌票号’输送钱款，票号再分四路转出：一路入河北，一路入蜀中，一路入江南，一路……入汴京某宗室府邸。”

    满殿哗然。

    仁宗直起身：“宗室？哪家？”

    包拯垂首：“卷宗此处被焚，只剩半字——‘白’。”

    白。

    白鹤宅院，白公。

    殿中气温骤降。

    王拱辰急出班：“陛下！包拯此言荒谬！三年前旧案，卷宗早该归档刑部，怎会在道观密室？分明是伪造证物，构陷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