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狄仁杰问道。

    

    萧清远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道：“那年我刚进吏部选司。有一天魏王把我叫到府里，让我帮他拟一份给突厥使者的文书。文书的措辞很隐晦，没有直接提到换防图，但提到了‘凉州之约’。我后来从赵文昌嘴里知道，‘凉州之约’指的就是突厥骑兵绕过凉州防线成功突袭的那场仗。魏王把换防图交给突厥人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默啜必须支持他日后争夺皇位。这份约定，就是‘凉州之约’。”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你为什么现在才交代这个？”

    

    萧清远道：“我忘了。不是我故意忘的——赵文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没当真。我觉得魏王是在吹牛。朝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吹牛。他说他手里握着能让突厥出兵十万的约定，谁听了都当他是酒后胡言。直到昨晚我在这间牢房里回想——武承嗣被收押时没有抵抗，也没有逃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禁卫大营里等着你们来抓。他手里还握着禁卫大营上千兵力，如果真的想反抗不是做不到。但他没有。这件事越想越不对。”他顿了顿，“武承嗣的保命符，就是这个凉州之约。因为他知道如果突厥那边真的按约定出兵，朝廷现在可能还缺少确切的情报去应对。他可以拿这个消息做交易，或者留到武皇亲审的时候作为最后讨价还价的筹码。”

    

    狄仁杰没有表态，只是继续问道：“赵文昌现在在哪？”

    

    “大理寺另一间牢房。他昨晚自己来投的案，把罪责往武承嗣身上一推，说他只是听命行事。”萧清远道，“狄公要审他，越快越好。武承嗣在这里的消息传到突厥人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如果默啜知道凉州之约的知情人已经被抓，他可能会提前动手。”

    

    狄仁杰站起身，隔着铁栏，对萧清远道：“你提供的这个信息很重要。本阁会去核实。”他转身走出牢房，经过拐角时对李元芳道，“立即提审赵文昌。”

    

    赵文昌被带到审讯室时，眼神有些躲闪。他在狄仁杰面前坐下，没有像之前那样摆出副将的架势，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狄仁杰开门见山：“凉州之约。说吧。”

    

    赵文昌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萧清远已经交代了。你如果还想要一条命，就不要再隐瞒。”狄仁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钉在赵文昌的神经上。

    

    赵文昌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终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凉州之约，是真的。那年默啜南下，朝廷从凉州、并州、幽州三路调兵迎击。魏王当时兼着夏官尚书的职，能接触到边防布防图。他把凉州段的换防图抄了一份，让我送到突厥使者手里。我不敢问为什么，只能照办。后来默啜从凉州背后的小路绕过来，杀了一万多人。这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谁都没告诉过。魏王说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但现在——”他抬头看着狄仁杰，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狄大人，我认罪。”

    

    狄仁杰道：“你送换防图给突厥使者，是通过谁接的头？”

    

    赵文昌道：“一个叫阿史那伏念的突厥商人。他在京城有商号，以贩卖皮毛为掩护。每次魏王和突厥之间有信息往来，都是通过他中转。冯师爷写好信后交给我，我再拿到他的商号去。他收到信后会派人送到突厥可汗手里。”

    

    狄仁杰把这名字记了下来，追问道：“这个阿史那伏念现在还在京城吗？”

    

    赵文昌摇了摇头：“上个月他就回突厥了。走之前来了一趟魏王府，和魏王关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后来我问魏王，魏王说他嫌钱给得不够，回突厥向默啜复命去了。”

    

    狄仁杰心中飞快地推演着这个新出现的人物。如果阿史那伏念已经回到突厥，那武承嗣被抓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了默啜耳朵里。默啜会怎么做？一方面他会观望——如果武承嗣能安然出狱，凉州之约继续有效；如果武承嗣完了，默啜就失去了争位的最大助力。另一方面，他绝不会坐等周朝把武承嗣的残余势力清洗干净——那样他在周朝的暗线就会全部断裂。最好的时机是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前，用一场边境冲突来向周朝施压。

    

    狄仁杰站起身来，让狱卒把赵文昌带下去继续羁押，然后对李元芳说：“回尚书省。立即给王孝杰发一封急信，让他加强幽州防务，同时派人暗中盯住蓟州往突厥方向的官道。一旦发现可疑人马，立即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