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忽然一阵发凉。他翻身上马，没有往幽州方向追，而是掉头往蓟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蓟州城里，卢正正在指挥兵士清理南门外的战场。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一具抬回来，整齐地排列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用白布盖好。负伤的兵士被送到城里的医馆救治，满街都是药味和血腥味。城里的百姓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纷纷自发地端着热水和干粮送到守军手里。

    

    李元芳骑马冲进城门洞的时候，差点和一个挑着热粥的老汉撞上。他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守备衙门。沈涛正在衙门口等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打了胜仗的喜悦，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

    

    “将军，出事了。”沈涛压低声音道，“张环从青山口回来了。青山口的三千突厥骑兵今早卯时确实发动了进攻，打了半个时辰就撤了，伤亡不大。但张环在青山口外围抓到了一个突厥斥候，审问出来的消息很不对劲——那个斥候说，他们的三千骑兵接到的命令不是攻下青山口，而是‘佯攻待命’。什么时候真的打，要等北院大王的第二道命令。”

    

    李元芳的脚步顿了一下。佯攻待命——也就是说青山口的三千骑兵还没有收到总攻的命令。野狐峡的人被全歼了，南门的两路骑兵被打退了，但青山口的三千人还在，他们只是暂时撤了，并没有溃散。如果北院大王发出第二道命令，这三千骑兵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还有一件事。”沈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石勇在野狐峡崖洞里搜到的那封突厥文密信，贺兰在城楼上只翻译了一半。刚才贺兰在大牢里又交代了剩下的一半内容——默啜可汗在信里提到，北院大王手里还有一招后手，叫做‘暗火’。贺兰也不知道‘暗火’具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北院大王曾经跟他说过，‘暗火’一旦点燃，蓟州城不用打也会自己乱起来。”

    

    李元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暗火——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代号。如果北院大王真正的杀招不是青山口，不是野狐峡，甚至不是南门的三路骑兵，而是这个所谓的“暗火”，那么他故意在破庙里留下弯刀和记号，又故意让贺兰在城楼上翻译密信的时候隐瞒“暗火”的内容，这一切都是在给李元芳设迷魂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幽州，而真正的危险还在蓟州城里。

    

    他走进签押房，把张环叫了进来。张环一身尘土，眼窝深陷，显然从青山口赶回来后就没歇过。他见到李元芳，第一句话就是：“将军，青山口的三千人没散。他们退到了青山口以北十里处扎营，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营州参将让末将转告将军——他的八百骑兵可以再守青山口一天，但如果没有援军，一天之后就很难说了。”

    

    “一天够了。”李元芳道，“北院大王还没抓住，他手里的‘暗火’到底是什么也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北院大王人还在蓟州。”

    

    张环和沈涛同时愣住了。

    

    “将军怎么知道北院大王还在蓟州？”张环问，“他留在破庙里的痕迹不是都指向幽州吗？”

    

    “太明显了。”李元芳走到桌前，把从破庙里带回来的那把弯刀放在桌上，“北院大王在蓟州潜伏了至少三年，设计了青山口、野狐峡、南门三道杀招，连魏承恩和孙安都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这样一个步步为营的人，会在逃跑的时候大意到在荆棘上挂掉一片衣角？会在岔路口故意踩碎一块瓦片做记号？他不像是匆忙逃命，倒像是在给我指路。他想让我以为他去了幽州。”

    

    沈涛想了想，道：“如果北院大王还在蓟州，那幽州方向的第三路骑兵——”

    

    “是真去打幽州的。”李元芳道，“但不是为了劫狱。劫狱不需要五百骑兵，五十人就够了。五百骑兵绕道石门关去打幽州，是为了逼王孝杰回援。王孝杰带走了蓟州大部分的骑兵，他走的时候把蓟州最精锐的兵力也带走了大半。如果这个时候蓟州城里出了事，就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驰援了。”

    

    张环脸色一变：“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李元芳点头道，“从昨夜到今晨，所有的战事——野狐峡的伏击、南门的血战、青山口的佯攻——都是在为这一招铺路。北院大王的真正目标从头到尾都是蓟州城。但他要的不是在正面战场上攻下蓟州，而是要在蓟州内部点燃‘暗火’，让蓟州城从内部崩溃。”

    

    沈涛道：“可是城里的二十七个内应已经全部被抓了，吴老九也暴露了，北院大王在城里还能有什么后手？”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蓟州城的街巷在阳光下恢复了生气，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