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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李元芳已经迈步往殿后走去。
后院不大,靠着庵堂的后墙,种着一片忍冬花。冬天的忍冬正是开花的时候,白色和淡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条上,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花圃占了后院大约一半的面积,泥土确实如狄如燕说的那样——是新翻过的。虽然表面被整理得很平整,但泥土的颜色和院子里其他地方的老土不一样,颜色更深,质地也更松软。
李元芳蹲在花圃边,用手指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看了看。土里有细碎的腐叶和草木灰,是堆肥的痕迹。但他也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小截麻绳的断头,埋在土里只露出不到半寸,颜色已经和泥土差不多,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用手指把那截麻绳从土里拽了出来。麻绳大约手指粗,断口是新的,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麻绳上沾着泥土和几片枯叶,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艾草和白芷。
旧驿馆暗格里包账册的麻布上,也是这个味道。
李元芳站起身来,对沈涛做了个手势。沈涛带了两名千牛卫上前,用带来的铁锹开始挖花圃。忘尘师太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处,看着千牛卫挖她心爱的忍冬花,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像是看着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找到了。
铁锹挖了不到两尺深,就碰到了硬物。沈涛蹲下来用手把泥土扒开,从土坑里搬出了一个铁箱子。铁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一把铜锁亮晶晶地挂在上面,和锈迹斑斑的箱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元芳拔出链子刀,一刀砍断了铜锁。他掀开箱盖,阳光照进了箱子里。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老账册,封皮是用羊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账册下面是几封信,信封上盖着突厥王族的鹰徽。信下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银制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三颗暗红色的宝石——和北院大王在破庙里留下的那把弯刀上的宝石一模一样。箱子最底层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布匹,李元芳把布展开来,发现那是一件长袍——深青色锦缎,腰束玉带的款式。
那是北院大王的袍子。
但不是破庙里那件。那件袍子在北院大王身上穿着,被抓的时候一起押进了大牢。这件袍子虽然颜色和款式都一样,但质地更旧一些,袖口和下摆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穿了很久。袍子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鹰。突厥王族的标记。
“这件袍子不是北院大王的。”李元芳将袍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尺寸不对。北院大王比我高半个头,他的袍子肩宽袖长。这件袍子的尺寸要小一些,像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穿的。”
狄如燕接过袍子比了比,抬头看向月亮门处站着的忘尘师太。忘尘师太的身高比狄如燕略高一些,体型清瘦,如果穿上这件袍子——
“师太,这件袍子是你的。”狄如燕不是用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
忘尘师太没有回答。她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青色的锦缎长袍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怀念,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解脱。
李元芳从箱子里拿起那本账册,翻开来。账册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年来的所有银钱往来——从突厥运来的金银数量、兑换成汉银的比价、每一笔贿赂的金额和对象、购买军械和物资的支出、租赁房屋和店铺的费用。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和齐元昌铺面过户契约上保人栏的签名字迹完全一致。
账册的最后一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不是官府的方章,而是一个圆形的私章,篆书刻着两个字——“沈玉”。
“沈玉是你的俗家名字。”李元芳合上账册,走到忘尘师太面前,“你就是北院大王在幽州的‘账房’。三年前你从凉州来到幽州,用忘尘师太的身份住进了慈悲庵,然后以北院大王的名义在幽州和蓟州建立了整个情报网络的经费运转体系。齐元昌是你的下线,孙安是你的联系人,魏承恩是你用银子收买的最大一条鱼。你负责管钱,贺兰负责文书,北院大王负责统筹——你们三个人构成了突厥在幽蓟一线情报网络的核心。”
忘尘师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已经不是出家人的超脱,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疲惫。
“李将军说的大体不错。”她缓缓道,“但你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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