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地坐在我面前，问了我几句话——问我腿还疼不疼，冬天山里冷不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说话的腔调很温和，跟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不温和。那是一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和她对视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当时腿疼得厉害，心里的防备也松了，就跟她多说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说到凉州的事，她忽然问我——‘耿队正，你还记得当年凉州城里给突厥人开南门的内应是谁吗？’”

    

    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绷紧。李元芳和狄如燕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曾泰停下了手中的笔。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她问你这个问题？”

    

    “是。”耿三道，“我说当时城内传言是一个姓魏的司马收了突厥人的银子，暗中配合打开了南门。夫人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姓魏的只是个小角色，真正打开南门的人不姓魏，姓萧。’我当时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后来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自己，萧灵蕴。她在套我的话，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在凉州军中是怎么传的。等她知道凉州军中流传的说法和事实有出入时，她就不再担心了。因为这意味着真正打开南门的那个人至今没有被暴露。”

    

    “真正打开南门的人是谁？”李元芳追问道。

    

    耿三缓缓摇头：“夫人没有说。但我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一个让她既敬畏又不甘的人。她当时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姑母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凉州城破三年了，至今没人知道那扇门是她打开的。’”

    

    姑母。

    

    这两个字落在正堂的寂静中，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曾泰手中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狄如燕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李元芳和狄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不需要语言就能彼此理解。萧灵蕴的姑母，也就是前朝萧太后的妹妹——或者是姐姐。萧太后在覆灭时据说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萧家宗族被灭门的记载在朝廷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但如果萧太后还有一个妹妹活着，如果那个女人活到了现在，如果她在这三年里一直藏身于幽州的深山中策划着这一切——那么所有拼图的最后一块就找到了它的位置。

    

    萧灵蕴不是组织的最高首领。她是被推到前台的“遗孤”，是吸引朝廷注意力的靶子。而真正操纵一切的那个人——那个被鹿苑中人称为“夫人”、在北院大王面前以萧灵蕴的身份出现、在账册上一度被称为“夫人”后来又改称“青鸾”的人——是萧灵蕴的姑母，是前朝萧太后家族真正的核心成员，是一个在朝廷的历史记录里已经“死去”但实际上一直活着的人。

    

    “耿队正。”狄仁杰的声音依然沉稳，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极度专注时无意识的动作，“夫人长什么样？”

    

    耿三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大约四十岁上下，也可能更年轻一些——我不太会看女人的年龄。身材不高不矮，偏瘦，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来不大声。脸型偏长，皮肤白，眼睛不大但很长，眼角微微往上挑——狄大人，她的眼睛和您身边这位姑娘有点像。”

    

    狄如燕愣了一下。狄仁杰转头看了如燕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问道：“哪里像？”

    

    “眼神。那种不管面前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慌张的眼神。还有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先往上翘，然后眼睛再弯，像是在心里先笑够了才让你看出来。你们姑娘家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耿三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粗粝，但描述却出奇地细致——这是一个斥候的本能，观察一个人的长相特征并牢牢记住，是斥候在敌后刺探情报时的基本功。

    

    狄仁杰站起来在正堂里踱了几步，停在耿三面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夫人现在在哪里？”

    

    耿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肯定没有往西走。”

    

    “为什么？”

    

    “因为她骑术不好。”耿三道，“我曾经在崖顶上远远看到她在鹿苑后院里试马。那是一匹很温顺的母马，但她骑上去之后整个人都僵得不行，马走快了几步她就弯下腰死死抓住马鬃。我当时还在心里笑了一声——这么大个庄园的主人，骑术还不如我这个瘸腿老头。一个连温顺的母马都骑不稳的人，不可能独自骑马翻山越岭走上百里山路。所以她如果要逃走，一定不走山路——要么走水路，要么有人赶车送她。”

    

    李元芳立刻想到了那道和夫人的马蹄印汇合的第二道马蹄印。有人接应了她，而且接应的人带了换乘的马匹。如果夫人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