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在密室里仔细搜查了一圈。在木架最底层的一块松动砖头后面，他发现了一个被匆忙塞进去的纸卷。纸卷很薄，纸质是上好的宣纸，卷成手指粗细的筒状，用一根红丝线系着。他解开丝线展开纸卷，上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不长，只有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其中三个名字已经被朱笔划掉了，另外三个没有划——霍烈、柳如烟、还有一个让李元芳心头一震的名字。

    

    洛川。

    

    洛川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是“圣历元年春”——就是今年。地点是“幽州”。名字没有被朱笔划掉，说明这个人还活着，而且被白莲社列为了必须除掉的叛徒。

    

    洛川没死。三年前凉州城南门被攻破，步军副将洛川在城门洞里身中数刀，军报上写他“力战殉国”，朝廷追赠了忠武将军，他的家属领了抚恤银子。但白莲社的名单上赫然列着他的名字，还是作为“叛徒”的身份。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洛川在三年前的凉州之战中没有死，他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而白莲社——或者说夫人——一直在找他，并且已经查到了他在幽州。

    

    李元芳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他又在密室里搜了一遍，在薄棺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尼姑袍。袍子是灰色的，布料粗糙，是慈悲庵的制式僧袍。袍子的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条，布条上写着两个字——“静心”。那是萧灵蕴在慈悲庵的法号。

    

    萧灵蕴曾经穿过这件袍子，在这间密室里待过。也许是在被抓之前来取东西，也许是被抓之后有人把她的袍子转移到了这里。不管怎样，这件袍子出现在这里，说明棺材铺地道和慈悲庵之间有直接的联系——也许就是通过这条地道，萧灵蕴可以在慈悲庵和鹿苑之间秘密往来而不被发现。

    

    李元芳把尼姑袍卷起来塞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招呼狄如燕原路返回。回到岔路口时，他在中间那条通往城外的岔道口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石灰上的脚印。通往城外的岔道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步幅很小，是夫人的鞋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夫人进了这条岔道，但她没有原路返回。

    

    他沿着这条岔道往前走，走了一百多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竖井，井壁上装着铁环梯子，井口被一块石板半掩着，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他爬上梯子推开石板，发现自己站在幽州城西的乱葬岗——和之前纸马店地道出口的位置相距不到半里地。两口地道的出口都在同一片乱葬岗，这片乱葬岗显然是白莲社在幽州城外的地下交通枢纽。纸马店的地道连接蓟州方向，棺材铺的地道连接慈悲庵和鹿苑，而这片遍地荒坟的乱葬岗就是所有地道的交汇点。平日里生人勿近阴气森森，正好方便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人员和物资。

    

    石板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车辙从乱葬岗边缘一条废弃的小道上延伸过来，在石板旁边停过，然后又沿着原路折返，往幽州城南门方向去了。车辙不深，是一辆轻便的骡车，车轮间距较窄，是城里富贵人家常用的小型家用骡车。夫人走到这里之后没有步行，而是有人赶着骡车在这里接应了她。

    

    李元芳沿着车辙往南追，追到官道上的时候车辙混入了往来车辆留下的无数车辙印中，再也分辨不出了。官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赶马的，各色行人在晨光中来来往往，尘土在路面上扬起一层薄薄的黄雾。幽州城南门的城门楼在晨光中巍然耸立，守城的兵士正在换岗，进城的人排起了队。一辆骡车混在进城的队伍里，守军查了车上的货物就放行了。夫人可能就在那辆骡车里，也可能已经进了城。

    

    李元芳站在官道边上，望着幽州城高大的城墙，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夫人从他手心里溜走了三次——鹿苑密室里一次，石匣子渡口沙洲上一次，棺材铺地道里又一次。每一次她都抢先一步离开，每一次都在离开的地方留了东西给他——一封信、一把匕首、一枚玉扳指、一份名单。她像是在隔着一条很窄的河跟他传话，每次都把话传到但每次都追不上她。

    

    “她进了幽州城。”狄如燕站在他旁边，把短刀插回腰间，“幽州城里十几万人口，藏一个骑术不好的中年女人太容易了。她只要换一身衣服，戴一顶帷帽，走进一条小巷，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会藏起来。”李元芳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她还有事没做完。名单上洛川的名字还没划掉——她不把洛川杀了，不会离开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