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回到都督府时，狄仁杰的骡车刚刚在门口停稳。王孝杰的骑兵在府门外列队等候，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狄仁杰从骡车里下来，看到李元芳从街口打马而来，便停住了脚步。

    

    李元芳翻身下马，将那份从棺材铺密室里找到的名单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展开名单看了一遍，目光在“洛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进了都督府签押房，将名单摊在桌上，又让曾泰把凉州之战的旧档案从文书库里调出来。

    

    凉州之战的档案厚厚一摞，积了三年的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曾泰小心翼翼地翻到南门守军阵亡名录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上百个名字，洛川排在第一个——姓名、籍贯、军职、阵亡经过，一应俱全。阵亡经过一栏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城破时率部据守南门城门洞，力战不退，身中十余刀，与城门同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尸身不可辨认，凭盔甲佩剑认领。”

    

    尸身不可辨认。凭盔甲佩剑认领。这十个字在洛川的阵亡记录里躺了三年，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凉州城破时战况惨烈，尸身不可辨认的阵亡将士比比皆是。但当一个被认定阵亡的人出现在白莲社的叛徒名单上时，这十个字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盔甲和佩剑是可以脱下来的。”李元芳指着那行小字道，“如果洛川在城破之前把自己的盔甲和佩剑脱下来穿在了另一具尸体上——或者穿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那辨认尸首的人就会认定那具尸体是洛川。他自己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难民堆里出城，谁都认不出来。”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玉扳指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拿出夫人留给李元芳的信，将三样东西——名单、扳指、信——并排放在一起。

    

    “洛川还活着。夫人在找他，霍烈和柳如烟也在找他。名单上霍烈的名字还没有被划掉，他一定也在追查洛川的下落。”狄仁杰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要抢在夫人和霍烈之前找到洛川。洛川是凉州城破的亲历者，他知道南门是谁打开的，知道萧灵蕴和夫人在凉州城里的全部同谋，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白莲社当成叛徒。找到他，凉州旧案的真相就水落石出。如果他被夫人先找到，他就会变成第四具黄金骷髅。”

    

    曾泰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可是洛川隐姓埋名三年了，连白莲社都要靠夫人亲自出马才能查到他在幽州。我们怎么找？幽州城十几万人，总不能挨家挨户搜查。”

    

    “不用挨家挨户。”狄仁杰将名册翻到后一页——洛川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和地点，“夫人查出洛川在幽州的时间是今年年初。她用了三年才找到洛川的下落，说明洛川藏得极深。但白莲社毕竟是地下的老鼠，查人的手段有限。朝廷不一样——朝廷有户籍、税簿、军籍、商册。洛川要隐姓埋名在幽州活下去，就必须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伪造一个身份需要保人、需要落户、需要缴税。这些都会在官府的文书里留下痕迹。”

    

    曾泰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马上起身往外走。“学生这就去户曹查户籍档案。三年前从凉州内迁到幽州的人员里，如果有身份不明或者来历可疑的中年男子——特别是独居的、没有家眷的、以前当过兵的人——应该就是洛川。”

    

    李元芳也站了起来。“卑职去查军器监的旧档案。洛川是步军副将，他的武艺底子不会丢。隐姓埋名的人想要谋生，最自然的做法就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教武艺、当镖师、打铁、贩马。这些行当在商会和军器监都有备案。”

    

    狄如燕说那她去醉月坊盯住柳如烟。柳如烟是青楼老鸨，消息最灵通，如果霍烈在城里活动，柳如烟那边一定会有风声。狄仁杰点头应允，叮嘱她不要轻举妄动，有情况立刻回报。等三人都出去后，签押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对着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缓缓转动着。扳指内圈刻着的“洛氏传家”四个字在逆光下格外清晰，每一笔笔画都纤毫毕现。洛川把传家扳指送给夫人，夫人在逃命时把这枚扳指留在了船上。她留扳指的时候一定知道这枚扳指会落到朝廷手里，也知道朝廷会从扳指上追查出洛川还活着的真相。她亲手把她和洛川之间的隐秘关系暴露在了阳光下。

    

    狄仁杰将扳指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把洛川的扳指留了三年。她利用他打开了凉州的城门，又看着他死在城门洞里——或者以为他死了。当她发现洛川其实没死时，她追查了他三年，然后在名单上把他的名字和霍烈、柳如烟这些叛徒列在了一起。她丢下扳指，把洛川抛给朝廷，就像扔掉一件不再有价值的旧物。藏了三年的念想，最后换了一个名字在名单上。前朝复国的梦做到最后，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可以拿来当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