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狄如燕和沈涛赶到幽州城西的棺材铺时，天已经大亮了。棺材铺门口的封条还在，但封条的边角有一小截翘了起来，翘起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封条被人从里面揭开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贴了回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李元芳常年追捕逃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封条的浆糊是干的，重新贴回去的时候不可能粘得和原来一样平整，翘起的边角就是破绽。

    

    棺材铺的门面不大，前堂摆着几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棺材板上落了一层薄灰。前堂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木料和刨花，靠墙的位置有一口枯井。上一次查封时官兵搜过前堂和院子，也发现了枯井下面的地道入口。但当时地道被封了——负责查封的兵士搬了几块大石头堵在井底的地道口上，又用铁链在井口绕了三圈上了锁。如今李元芳走到井边往下看，铁链还在，但锁被人换了。原来的铁锁是官府标配的铜芯锁，现在挂在铁链上的是一把外形相似但锁芯不同的仿制品。仿制的手艺很好，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锁孔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撬锁工具留下的。再看井底，那几块堵着地道口的大石头被人挪开了，整齐地码在井壁一侧，石头挪动的痕迹还很新。

    

    有人在夜里从地道里出来，换掉了井口的锁，掩人耳目。

    

    李元芳让沈涛在院子里守着，自己和狄如燕沿着井壁的铁梯子下到了井底。地道入口是一个半人高的拱形门洞，用青砖砌了拱券，门洞里一片漆黑。李元芳取出火折子点燃，弯腰钻了进去。地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用粗木板撑了，顶很低，每走几步头顶就会擦到木板横梁上挂下来的蛛网。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软中带硬，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是石灰。棺材铺里常备石灰，用来给棺材防潮防腐，但这条地道里的石灰铺得格外均匀，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不是搬运时偶然洒落的，而是刻意铺上去的。

    

    “叔父说过，阴九娘的地道直通城外。”狄如燕跟在李元芳身后，短刀已经拔在手中，“但地道里铺这么厚的石灰，不像是给人走的，倒像是埋了什么东西需要除味。”

    

    李元芳蹲下来用火折子照了照地面。石灰表面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是女人的脚印，步幅很小，鞋底有花纹，不是粗布鞋，而是一种软底的绣花鞋。鞋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也就是说，夫人进了地道之后就没有原路返回。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地道拐弯的地方发现了更多鞋印——也是女人的鞋印，但和夫人的鞋印不一样。这双鞋的鞋底更厚更硬，步幅稍大一些，鞋印的深度也更深，说明这个人比夫人更重，或者背了东西。

    

    其中一个鞋印的鞋底花纹李元芳认得——那是军中配发的制式布靴，鞋底纳的是双线菱形格，耐磨防滑。整个幽州军中有资格穿这种靴子的女人只有一个——狄如燕。但这当然不是狄如燕的脚印，如燕就在他身后。这意味着另有一个穿过军中女靴的女人来过这条地道。一个穿着和狄如燕同样军靴的女人，身份不言自明。

    

    狄如燕也看到了那个鞋印，脸色微变，但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把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脚步更轻了几分。

    

    两人沿着地道走了大约三百步，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分三条——左边一条往上倾斜，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应该是通往棺材铺后院的库房；中间一条笔直向前，地面上铺满了石灰但脚印很少，应该是通往城外的；右边一条往下倾斜，台阶很陡，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三条岔路，三种不同的用途。

    

    李元芳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然后选了右边那条往下走的岔路。他的判断很直接——夫人如果要逃出城，应该走中间那条通往城外的路。但她的鞋印是往右边走的，而且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一个急于逃命的人不会浪费时间往地下钻，除非地底下有比逃出城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她之前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证，比如能证明白莲社更核心机密的文件，比如那个在白莲社名册上只剩一个“氵”字旁的名字。

    

    右边的岔道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到底了。尽头是一间用青砖砌的地下密室，比鹿苑那间密室小得多，但也更加隐蔽。密室四面墙上钉着木板架子，架子上原本应该摆满了账册和书信——现在架子上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密室角落里放着一口小号的薄棺，棺盖被人掀开了，歪在一边。棺材里是空的，但棺材底部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绸布，绸布上有一个方形的压痕——压痕的大小和慈悲庵花圃里挖出的那个铁箱子一模一样。

    

    铁箱子已经被李元芳他们挖走了，但棺材里的压痕说明这里曾经也放过一个同样的箱子。箱子被人取走了。取走箱子的人很匆忙——棺材盖被掀翻在地，棺底绸布的一角被扯破了，破口处挂着一小缕极细的丝线，是那种上等湖绸特有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