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涛派出的快马将玉扳指送到鹿苑时，天已经快亮了。狄仁杰一夜未眠，正坐在正堂里翻看从火堆中抢出来的白莲社名册残页。曾泰趴在旁边的条案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李元芳靠坐在正堂门口的门框上，幽兰剑横在膝头，闭着眼睛假寐。

    

    马蹄声在院子里响起时，李元芳第一个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接过沈涛的亲笔信和那枚玉扳指，就着正堂里将灭未灭的烛火看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将扳指递了过去。

    

    “大人，沈涛在石匣子渡口下游的沙洲上发现了夫人丢弃的乌篷船。船上留了这件东西——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内圈刻着‘洛氏传家’四个字。”

    

    狄仁杰接过扳指，凑到烛火前端详了片刻。扳指的玉质极好，温润如脂，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内圈的刻字是用极细的刻刀雕的，笔画纤细匀净，字口边缘没有磨损，说明这枚扳指很少被佩戴，很可能是作为信物或者纪念品被珍藏的。他将扳指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用的是高昌龙涎檀香熏过的纸，纸上没有署名只有内容。他又让李元芳把鹿苑密室里找到的那封信拿出来。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狄仁杰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洛氏传家。”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凉州军步军副将洛川，负责南门防务，城破时死在城门洞里，朝廷追赠忠武将军。他的遗物出现在夫人手里——夫人是萧灵蕴的姑母，也就是前朝萧太后的妹妹。萧太后的妹妹戴着洛川的传家扳指，这东西只能是洛川本人送给她的。一个已婚的军中副将把传家扳指送给一个女人，要么是私相授受，要么是定情信物。”

    

    “洛川和夫人之间有私情。”李元芳道。

    

    “不止是私情。”狄仁杰拿起那枚扳指，用指腹感受着玉面的温度，“铁寒江供词中说萧灵蕴在凉州城里有一个极亲密的合作者帮她打开了南门。耿三说夫人告诉他洛川是替人死的。沈玉说她当年伪造文书打开的是西城门——不是南门。南门是被另一个人打开的。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轮廓就很清楚了——三年前在凉州，萧灵蕴和她的姑母一起策划了开城门迎突厥的行动。姑母利用自己和洛川的私人关系策反了洛川，让洛川配合打开了南门。但洛川在最后关头后悔了——或者在开城门的过程中出了意外，他死在了城门洞里。军报上写他‘力战殉国’，实际上是他在最后时刻试图关上自己亲手打开的城门，被突厥人杀了，或者被萧灵蕴的人灭了口。”

    

    曾泰被狄仁杰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揉了揉眼睛，花了片刻工夫才看清桌上的玉扳指和两封信，然后迅速拿起玉扳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拿起沈涛的信仔细读了。

    

    “恩师，如果洛川当年是被灭口的，那这枚扳指为什么会在夫人手里？如果洛川在最后时刻反悔了，夫人应该恨他，为什么还留着他的扳指？”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道：“这就涉及人性了。一个前朝太后家族的遗孤，隐姓埋名二十年，背负着复国的使命，心里装的全是权谋和算计。这样的人很难信任任何人，也很难对任何人产生感情。但如果她在利用洛川的过程中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呢？如果她策反洛川的时候是虚情假意，但相处久了反而动了真情呢？洛川死了，她把洛川的传家扳指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三年。这枚扳指对她来说不是战利品，是念想。所以她才会对耿三说出‘洛川是替他死的’这句话。话里的‘他’就是那个真正打开南门、活下来的人，而她自己，则是害死洛川的人。她活着的每一天都知道，那个为她打开城门的男人替别人挡了刀，也替她顶了罪。”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将狄仁杰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曾泰推了推眼镜，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洛川”，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李元芳重新靠回门框，望着院子里渐渐泛白的天色。王孝杰在外面指挥骑兵集结，马嘶声和兵器碰撞声隐约传来。

    

    “可夫人现在人在哪里？”李元芳终于开口问道，“她把扳指留在船上——是走得匆忙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故意的。”狄仁杰毫不犹豫地回答，“鹿苑密室里那封信是故意留的，屋顶上的银匕首是故意留的，沙洲船上的玉扳指也是故意留的。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一件东西，每一件东西都在给我们提供新的线索。她在引导我们——引导我们发现凉州城破的真相，发现洛川的死因，发现那个至今逍遥法外的真正凶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萧灵蕴的姑母，是白莲社的最高首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她引导我们查凉州旧案，对她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