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正堂里的火把噼啪地跳了一下。狄仁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火光中闪了闪，没有立刻表态。他在等李元芳把话说完。

    

    “耿三叔说夫人骑术不好，骑一匹温顺的母马都会紧张。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不可能独自翻山越岭走百里山路——所以她逃走时骑的那匹马不是用来骑的，是用来引路的。”李元芳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简略的地形图，“从鹿苑往西走是深山，越走越荒，最近的村镇也要走四十里山路才能到官道。往东走只有一条路——出了鹿苑往东大约十里就是桑干河的石匣子渡口，过了渡口沿着官道往东南走二十里是幽州城。接应她的人在半路上和她汇合后没有继续往西，而是拐上了往石匣子渡口方向的山道。我在那两道汇合的马蹄印旁边看到的马蹄朝向是往东，不是往西。”

    

    狄仁杰低头看着桌上茶水画出的简图，手指在“石匣子渡口”的位置点了两下。“石匣子渡口是桑干河上游最后一个能过马车的渡口，再往上游走河道变窄水变急，船过不去。如果她要换乘马车或者骡车，必须从石匣子渡口过河。过了河之后上了官道，半个时辰就能到幽州城。”他抬起头，“传令——肖豹和沈涛各带二十名骑兵，立刻出发，一路沿山路往石匣子渡口方向追，一路沿河岸从下游往上游堵截。渡口所有船只全部扣下，一艘都不许放走。”

    

    李元芳补充道：“大人，另外通知幽州城加强城门盘查，尤其是往南的城门。如果她过了渡口去了幽州，很可能会从幽州南门出城往洛阳方向去——或者往东去蓟州方向。蓟州那边虽然刚刚清剿过，但码头一带人员复杂，船只往来频繁，是出境最方便的通道。”

    

    狄仁杰微微点头，曾泰立刻起草了三道手令，狄仁杰签字盖章后交给张环火速发出。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和呼喝声，两队骑兵举着火把分两路冲出鹿苑大门，火光在山谷中拉成两条蜿蜒的长龙，一条往东直奔石匣子渡口，一条沿着桑干河河岸往下游方向疾驰。

    

    耿三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拐杖的弯柄，目送着骑兵的火把消失在夜色中。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个老兵看到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出动时那种发自本能的赞许。“三年了，终于有人来端这个贼窝了。”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狄仁杰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千牛卫给耿三倒了一碗热茶。耿三双手捧着茶碗，手背上青筋暴起，粗糙的指节因为常年握拐杖而变了形。狄仁杰等他喝了两口茶暖了暖身子，才继续问道：“耿队正，你刚才说夫人问过你凉州城破时是谁开了南门。她当时还说了什么？”

    

    耿三放下茶碗想了想，道：“她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就沉默了，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我，说当年凉州城里有没有一个姓洛的副将。我想了想，凉州守军里姓洛的副将确实有一个——洛川，凉州军步军副将，管着南门的防务。城破那天南门最先被打开，洛川死在城门洞里，尸首被突厥人砍得不成样子。后来军报上写他是力战殉国，朝廷还追赠了他一个忠武将军的虚衔。夫人听了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洛川是替他死的。’”

    

    正堂里的空气又凝住了。狄仁杰的目光在耿三脸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洛川是替他死的。”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南门是洛川负责防守的，如果城门是从内侧被打开的，那打开城门的人一定有洛川的配合——或者是洛川本人，或者是洛川身边的人。洛川死了，真正打开城门的人活了下来。这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可能就藏在某个地方。夫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当年在凉州城里就是这个人的同谋。”

    

    狄如燕忽然开口：“叔父，学生记得铁寒江在供词里提到过一件事——他说萧灵蕴当年在凉州城里有一个极亲密的合作者，帮她打开了凉州南门迎接突厥人进城。但那个人的名字铁寒江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军中的中级武官。如果那个人后来被当成‘殉国’记录在案，那他现在就是死人——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死人不需要隐藏，他只需要换一个名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年前在凉州‘殉国’但实际上还活着的人。”曾泰在纸上记下了这个线索，然后把笔搁下，面露难色，“可凉州之战阵亡名单上有上千个名字，一个个排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不用查阵亡名单。”李元芳忽然道，“查追赠名单。南门是在城破时最先被打开的，负责南门防务的武官死了之后朝廷追赠了他的家人——但如果他没死，他不敢去领追赠的银子。因为一领就要核对身份，一核对就会发现他还活着。所以我们只需要查凉州之战后朝廷追赠的武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