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带着五名千牛卫沿着鹿苑西侧的山路追了出去。月光很亮，山路在月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和枯枝。耿三的拐杖在泥地上留下的印迹很好辨认——一个圆形的深坑旁边跟着一个浅色的拖痕，深坑是拐杖头戳的，拖痕是他那条空裤腿在泥地上拖出来的。两道痕迹一深一浅，沿着山路往断崖后面的密林方向延伸，步幅不大，但节奏很均匀，不像是一个瘸腿老人在蹒跚行走，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保持匀速前进。

    

    张环追了大约三里地，在一处山泉边上看到了耿三的背影。月光下，瘸腿老人正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前走，背脊挺得笔直。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耿三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把拐杖换到了左手，空出的右手有意无意地垂到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猎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

    

    “耿三叔。”张环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千牛卫，独自一人走上前去。他记得李元芳的吩咐——客客气气地请。所以他走到离耿三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李将军请您回去一趟。不是抓您，是想跟您再聊聊。李将军说了，您知道的事情比您说出来的多。他还说，您不是猎户——您是凉州军前锋营的斥候队正。”

    

    耿三的背影僵了一下。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脊背上，将那条被刀疤拉得歪歪扭扭的脊柱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很久，泉水的潺潺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之前看起来浑浊疲惫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而清醒，像是一把被尘封多年的刀忽然被拔出了鞘。

    

    “李将军是怎么知道的？”耿三的声音也变了。之前在崖顶上那种沙哑卑微的猎户语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有力的老兵腔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环从怀里掏出那把银匕首，举到月光下让耿三看。匕首柄上的莲花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耿三看到那把匕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苦涩，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

    

    “这把匕首——”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重新发出了声音，“这把匕首是夫人在凉州城里亲手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这把匕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就是我欠她的那条命该还的时候了。”

    

    张环没有多问。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名千牛卫牵了一匹马过来。耿三把拐杖夹在腋下，单手抓住马鞍，右腿一蹬就翻上了马背。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人。马匹调头往回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山林，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警觉——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本能反应。然后他转回头，坐在马背上恢复了之前那种老猎户的木讷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回到鹿苑已是深夜。院子里的篝火还在烧，但大部分官兵已经歇下了，只有值夜的千牛卫在围墙上巡逻。狄仁杰得知耿三被请回来后，从骡车里披了件外衣下来，让人在第一进院子的正堂里掌了灯。正堂里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狄仁杰坐在上首，曾泰在侧首铺开了纸笔准备记录，李元芳和狄如燕分别站在左右。耿三被请进来的时候，狄仁杰主动站起来拱了拱手。

    

    “耿队正，请坐。”

    

    耿三拄着拐杖在桌前站了片刻，目光从狄仁杰身上扫到李元芳身上，又从李元芳身上扫到桌上那把银匕首上。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拐杖靠在桌边，艰难地坐了下来。

    

    “狄大人不用叫我队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沙哑的调子，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离开凉州军已经三年了。现在的耿三只是一个瘸了腿的老猎户，靠着打几只野兔换点粗粮过活。”

    

    “但你三年前不是猎户。”狄仁杰坐下来，将银匕首往耿三面前推了推，“这把匕首是鹿苑里那位‘夫人’留给你的。她在留给元芳的信里专门提到了你——她说你不是猎户，是凉州军前锋营的斥候队正，腿是在凉州被围时断的，你知道的事比你说出来的多得多。耿队正，本阁不想绕弯子。凉州被围时你在城里，凉州城破前夜西城门被打开时你也在城里。你和沈玉是什么关系？你和鹿苑里那位‘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耿三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银匕首，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匕首柄上的莲花刻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像一张老旧的地图。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开口。

    

    “狄大人猜得没错。三年前凉州被围的时候，我是凉州军前锋营的斥候队正。我们斥候营的任务是在城外围刺探突厥人的兵力部署，但默啜的大军来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