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苑里的战斗结束后，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王孝杰的骑兵将整座庄园围得水泄不通，千牛卫逐屋逐室地搜查登记，每一件物证都要编号造册。曾泰带着户曹书吏在第二进院子的木楼里整理从火堆中抢出来的文书，纸张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院落中，书吏们的指尖都被炭灰染得漆黑。

    

    李元芳从第三进院子的地下密室里搬出了最后一批物证。除了那封留给他的信之外，密室的长桌上还有几件东西——一方端砚、一支紫檀木杆的狼毫笔、一盏尚有余温的青瓷茶盏，以及茶盏旁边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但炉壁上残留的檀香气味依然浓烈。李元芳把香炉拿起来凑到鼻边闻了闻——高昌龙涎檀香。和慈悲庵正殿里焚的香一模一样，和那封匿名信上的香味也一模一样。

    

    他把香炉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铜香炉的底款上刻着两个字——“鹿苑”。字体和铜钥匙柄上的刻字完全一致。这个香炉和那把钥匙是同一套东西，都是鹿苑主人专门定制的。

    

    李元芳把香炉包好交给旁边的千牛卫登记，自己走到密室后墙的暗门边。暗门后面的地道他之前已经追过一次了，这次他又钻了进去，走得更仔细。地道大约三尺宽，高度刚好容一个人弯着腰通过，两壁用粗木板支撑，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了干草和碎布用来隔音。他沿着地道走了大约二百步，出口在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荆棘丛被人提前砍出了一条窄道，窄道尽头就是那道往西延伸的马蹄印。

    

    马蹄印到了这里之后没有继续往深山里走，而是拐上了一条猎人用的羊肠小道，沿着山脊往西南方向延伸。李元芳沿着马蹄印追了一段，在一处山泉边发现马蹄印和另一道从山下上来的马蹄印汇合在了一起。两道马蹄印汇合后一同往西南去了，方向是桑干河上游的一个渡口。

    

    有人在半路上接应了鹿苑里逃走的那个人。

    

    李元芳蹲在泉水边看着那两道重叠的马蹄印，心里默默推算着时间。从他们攻破鹿苑大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骑马跑出三四十里地。如果接应的人提前准备好了换乘的马匹和船只，逃走的人现在可能已经过了桑干河，进入了燕山更深处的原始山林。到了那种地方，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几百人的搜山队也未必能找到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追。追下去是浪费时间和人力。他记下了马蹄印的方向和渡口的位置，然后原路返回了鹿苑。

    

    回到鹿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官兵们在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和火把，将整座庄园照得通明。王孝杰让人把俘虏全部押到了第一进院子里，二十多名俘虏排成三排蹲在地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这些人里有的是鹿苑的护卫，有的是打理庄园的杂役，还有两个是专门负责镀金工艺的匠人。李元芳走到那两个匠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手——手指缝里嵌着细小的金粉颗粒，指甲盖被酸性药水腐蚀得发黄起皱，这是常年接触金箔和防腐药水留下的痕迹。

    

    两个匠人低着头不敢看李元芳。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些罪证足够判多少次死刑。

    

    李元芳没有审他们。审问的事交给曾泰和幽州都督府的推官去做。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些已经被抓的人，而是那个逃走的人——那个在密室里留下了一封信、一盏茶、一只香炉的人。

    

    他走进第二进院子的木楼，曾泰正带着书吏们在灯下整理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文书。木楼的厅堂里摆了三张条案拼成的大桌子，桌上堆满了烧得残缺不全的纸张和卷轴。曾泰的眼镜片上沾着炭灰，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手里拿着一本烧掉了一半的账册正在逐页翻看。

    

    “元芳，你来看这个。”曾泰见他进来，招手示意他过去，把手里那半本账册摊在桌上。账册被火烧掉了大约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的书页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这本账册记录的是鹿苑近两年的人员变动——入谷的、出谷的、死亡的、调走的，每一笔都记了日期和去向。大部分人名都是化名或者代号，但有几页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称呼。”

    

    他用手指点着账册上的一行字。那一行的墨迹被火烤得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清——“正月十四，夫人自洛返谷，携密信三封，留宿一夜即去。”后面的日期是去年正月十五。

    

    “夫人。”李元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这本账册里至少出现了四五次‘夫人’这个称呼，每次都是她来鹿苑或者离开鹿苑的记录。但从去年七月之后，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代号——”曾泰翻到账册后面几页，指着一行用朱笔写的字，“‘青鸾’。从去年八月初开始，‘夫人’不见了，‘青鸾’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