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在紧张而枯燥的档案翻查中过去了。曾泰带着四个书吏把幽州户曹三年来的凉州内迁户籍档案全部筛了一遍。凉州内迁人员总计两千余户近万口人，其中中年独居男子有一百余人。曾泰把这一百多人的档案逐份细查，筛掉了有明确家眷和正当职业的，筛掉了老弱病残的，最后剩下十一个可疑人选。这十一个人都是三年前从凉州迁来，没有家眷，没有固定职业，落户时的保人多半是商户或僧道——其中两个人落户用的保人就是慈悲庵的忘尘师太。

    

    这两个人中，一个叫沈平，登记的职业是教书先生，住在幽州城东。另一个叫洛明，登记的职业是药铺伙计，住在幽州城南的柳树巷。

    

    “洛明。”狄仁杰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停了停，“他把姓留下了，名改了。洛川变成了洛明——川字换成明字。一字之差，日月经天，河川行地。这大概是文人骨子里的那点癖好，隐姓埋名也要留个念想。”

    

    李元芳从军器监和商会查回来的线索也指向了同一个人。洛明在幽州城南的百草堂做了两年药铺伙计——百草堂正是公孙白的药铺。公孙白是白莲社的制毒师，洛川竟然在白莲社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两年，天天和公孙白打照面，公孙白居然没有认出他来。直到今年年初，百草堂忽然辞退了一批伙计，洛明也在其中。从那以后洛明就再没有在任何商铺里露过面，商会记录里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年初。”狄仁杰计算着时间，“夫人查出洛川在幽州的时间也是年初。洛明被辞退应该不是巧合——公孙白可能无意中发现了洛明的真实身份，但不敢在白莲社的地盘上动手，所以先把洛明辞退，然后通知了夫人。夫人接到消息后亲自从鹿苑赶来，但洛明被辞退后没有留在住处，而是立刻搬走了。所以名单上他的名字没有被划掉——夫人还没来得及找到他，鹿苑就被我们攻破了。”

    

    李元芳站了起来。时间线对上了，逻辑也说得通。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洛明搬去了哪里。他在柳树巷的旧住处已经被房东转租给了别人。新租户是个卖豆腐的小贩，搬进去两个多月了，对前任租户一无所知。柳树巷的里正也没见过洛明离开，只知道他有一天出门后就再没回来，房租还欠了一个月。一个欠了房租的人不会走远，他一定还在幽州城里。

    

    狄如燕从醉月坊带回来的情报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柳如烟这几天接了一批新客，其中有一个出手很阔绰的马贩子，一个人包了一间雅间，柳如烟亲自作陪。她装作不小心碰掉了那个马贩子放在桌上的钱袋，捡起来的时候掂了一下分量——里面装的不只是碎银子，还有一件沉甸甸的硬物，触手温润，像是玉石。她在蛇灵练过隔物辨物的功夫，手指一摸就知道那是一枚玉扳指。

    

    “马贩子大概多大年纪？”李元芳追问。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像是被人从正面劈了一刀留下的旧伤。”

    

    李元芳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左手的刀疤——那是长期持刀格斗的人才会留下的伤口。普通的马贩子不需要持刀格斗，只有在战场上正面迎敌的步军才会留下从虎口到手腕的长刀疤。洛川是步军副将，使的兵刃是横刀，左手握刀鞘右手拔刀，敌人劈来的第一刀最可能伤到的就是左手。年龄、身高、手背的刀疤、钱袋里的玉扳指——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洛川把自己伪装成马贩子，但他戴的扳指和夫人那枚应该是一对——夫人的那枚刻的是“洛氏传家”，他这枚刻的应该是“洛氏长存”或者类似的字样。传家扳指通常是一对，雌雄各一，雄扳指留给嫡长子，雌扳指在新妇进门时送给儿媳。洛川自己没有儿子，把雌扳指送给了夫人，雄扳指自己留着。

    

    “他现在还戴着那枚扳指，说明他并不知道夫人已经抛弃了他。”狄仁杰道，“他还以为夫人会来找他，会带他一起走。所以他冒险留在幽州城里，等着夫人的消息。”

    

    李元芳问清了醉月坊的位置和洛川每日出入的时辰，然后走到墙边取下幽兰剑挂在腰间，链子刀插进右边的刀鞘，整理了一下护腕。狄如燕也要跟着去，他摇了摇头。“霍烈可能也在暗处盯梢，我亲自去。”他对狄仁杰抱拳道，“大人，卑职去把他请回来——在夫人和霍烈找到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