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坊坐落在幽州城南最热闹的烟花巷深处，三层的朱漆木楼临街而立，檐角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即便是午后，灯笼也亮着，将门口“醉月坊”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暧昧迷离。楼下大堂里丝竹声不绝于耳，几个涂脂抹粉的姑娘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嗑瓜子，瓜子壳飘悠悠地落在来往客人的肩头。

    

    李元芳换了一身便装，青布长衫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软帽，腰间的链子刀用布包了藏在衣摆下面，幽兰剑不便携带便留在了都督府。他在醉月坊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一面喝茶一面观察对面进出的客人。来醉月坊的客人大多是商贾模样，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进门时多是大大方方，出门时则多半脚步虚浮、面带醺红。洛川不在这批人里。

    

    天色渐暗，醉月坊门口的灯笼亮得更加刺眼。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骏马并辔而来，马上是两名中年男子。前面一人身材魁梧，方脸浓眉，身穿一件深褐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后面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左手戴着皮手套，虎口处隐约有道陈年旧疤。两人在醉月坊门口下了马，一个龟奴殷勤地迎上来牵了马，又朝里面喊了一声：“柳妈妈——霍爷来了！”

    

    李元芳放下茶碗。霍爷。幽州地面上姓霍的马帮人物只有一个——霍烈。他在逃近半月，王孝杰满城搜捕都没找到他，原来他一直藏在幽州城里，而且还有闲心逛青楼。敢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抛头露面，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霍烈不蠢。

    

    李元芳的目光移向霍烈身后的那个清瘦男人。那人在门口顿了顿脚步，侧头扫了一眼街道两侧，目光在茶摊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他的眼神很平淡，但扫视街道的角度极其专业——先左后右再后，三个方向在一息之内完成，是一个老兵观察环境的标准动作。然后他跟在霍烈身后进了醉月坊，左手始终垂在刀柄附近的位置，虽然他的腰间并没有挂刀。

    

    李元芳起身结了茶钱，穿过街道走向醉月坊。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醉月坊后面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空酒坛和废弃的家具，一扇窄小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厨房的油烟和洗碗水的馊味。他侧身闪进后门，穿过热气蒸腾的厨房，从一道布帘后面钻进了醉月坊的大堂后廊。一个端着酒盘的丫鬟差点撞到他身上，刚要叫出声，李元芳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碎银子。丫鬟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端着酒盘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霍爷在哪个雅间？”李元芳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丫鬟朝三楼努了努嘴，悄声道：“三楼最东边那间——‘望月阁’。柳妈妈亲自作陪，吩咐了谁都不许上去打扰。”说完便扭着腰走了。

    

    李元芳从后廊的楼梯悄悄上了三楼。三楼只有三间雅间，最东边的望月阁门口挂着珠帘，帘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娇媚入骨，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腔调，正是柳如烟。李元芳没有靠近珠帘，而是拐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雅间，将耳朵贴在木板隔墙上。醉月坊的隔墙是木板做的，隔音不好，隔壁的说话声隐约可辨。

    

    柳如烟的声音先传过来：“霍爷这一向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奴家派人找了好几次都找不到您。要不是今儿个您自己来了，奴家还以为霍爷已经把奴家忘了呢。”语气里带着娇嗔，但李元芳听得出那娇嗔下面压着的试探。

    

    霍烈的大嗓门震得木板嗡嗡响：“忘不了！老子在城外躲了大半个月，憋都快憋出病了。今晚不醉不归，明天一早老子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在这鬼地方待了。”他显然喝了酒，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响，但话里的内容却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他准备明天一早离开幽州。

    

    “远走高飞？霍爷要去哪儿？”柳如烟的声音嗲了几分，追问得不着痕迹。

    

    “往北走，去突厥。”霍烈又灌了一杯酒，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默啜可汗答应老子，只要把白莲社在幽州的人脉名单带过去，就给老子一个千夫长的位置。大周待老子不薄，但老子现在是大周的通缉犯了，不走也得走。”

    

    隔墙这边的李元芳心头一紧。霍烈手里有白莲社的人脉名单。这意味着那份名单如果落到默啜手里，默啜就能完全掌握白莲社在幽州的所有潜伏人员，反过来利用这些潜伏人员对付大周。白莲社虽然是大周的敌人，但他们的潜伏网络对大周来说也是一笔可以策反利用的资源。如果名单被突厥人得到，一切都晚了。

    

    柳如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名单在霍爷身上？”

    

    “当然在。”霍烈拍了拍胸口，“这么重要的东西，老子从不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