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都督府后院的公鸡才叫了头遍，狄仁杰就从签押房的躺椅上坐了起来。他在三十里铺待了大半夜，回城之后只在躺椅上合衣靠了不到一个时辰，此刻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李元芳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抱着刀假寐，听到房里的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转身推门进去。

    

    “大人，天还没亮，您再歇一会儿。”

    

    “歇不了了。”狄仁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矿冶监的事拖不得。铁寒江这个人本阁在幽州府看过他的履历——他在矿冶监干了八年，从司库做到主事，对矿冶监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昨晚刘文彬死前留下‘矿冶有鬼’四个字，不管铁寒江是不是鬼，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元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值守的卫士备马。没过多久，张环和沈涛也起来了，两人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抖擞地站到了狄仁杰面前。张环一夜没怎么合眼，在三十里铺搜查完之后又连夜把驿站的王老蔫和赵四都带回了都督府安置，此刻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赵四安置在厢房里了，派了两个弟兄守着。王老蔫也安排在门房歇下了。”张环禀报道，“另外，昨晚您吩咐查的茅房周围，弟兄们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双脚印。脚印很浅，脚尖朝里脚跟在墙根，说明刺客是从西墙翻进来的。鞋底纹路是云纹，这种鞋底幽州城里只有一家铺子卖——东市的瑞福祥鞋铺。”

    

    狄仁杰正在用湿布擦脸，听到这里停了一下。“云纹鞋底？”

    

    “是。瑞福祥的云纹鞋底是特制的，鞋底刻云纹寓意平步青云，专门卖给官面上的人。价格不便宜，一双鞋要三钱银子。”张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拓片，上面用墨拓出了一个模糊的鞋印轮廓，云纹在拓片上清晰可辨，“卑职用薄纸拓下来了。”

    

    狄仁杰接过拓片在灯下看了看，赞许地点了点头。“张环，你这个卫队长越当越细了。这条线索先记下，回头让曾泰带人去瑞福祥查一查，看看最近一个月都有谁买过云纹鞋底的靴子。”

    

    张环抱拳领命。狄仁杰将拓片收好，整了整官袍，大步朝院子里走去。李元芳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院子里了，其中一匹是狄仁杰的大宛良驹，另一匹是他的黑马。张环和沈涛也各自牵了马，四个人翻身上马，带着八名千牛卫骑兵出了都督府大门，朝城南的矿冶监方向而去。

    

    幽州城的清晨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板，只有几个早起的面摊在街角支起了炉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风中散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了屋顶上几只灰鸽子。狄仁杰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在反复推演着昨晚那些线索之间的关系。

    

    矿冶监在幽州城南门外三里地的一片低矮丘陵之间，规模不小。幽州是边境重镇，驻军的兵器、甲胄、箭头和铜铁器件的铸造大部分都靠矿冶监供应，因此矿冶监名义上归工部管，实际上一直由军方和地方共同管辖。铁寒江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八年，说明他至少表面上是个能干的官——但一个能干的官如果做了鬼，那危害反而更大。

    

    马队出了南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大路往丘陵方向走。路两旁全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沙枣树，晨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塞外沙土的腥味和矿冶监方向飘来的焦炭味。沈涛骑在马上抽了抽鼻子，对狄仁杰说：“大人，这焦炭味不对。矿冶监一般是卯时开炉，现在才寅时末，炉子不该这么早就烧起来的。”

    

    狄仁杰也闻到了。焦炭的气味在空气中越来越浓，其中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他抬眼望去，矿冶监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层灰蒙蒙的烟雾在升腾，烟雾的颜色比寻常的炉烟要深，而且在晨风中翻卷的姿态有些异常——不是均匀散开的，而是一股一股地往上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猛烈燃烧。

    

    “张环，你先去看看。”狄仁杰勒住马，“矿冶监可能在烧什么东西。”

    

    张环策马冲出队列，沿着大路飞驰而去。他的马是一匹青骢马，四蹄翻飞起来又快又稳，转眼就消失在了丘陵拐角处。狄仁杰催马继续前行，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铜锣敲击的当当声，声音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救火。

    

    李元芳不等狄仁杰开口，已经拔出了链子刀，策马冲了出去。黑马四蹄腾空越过路边的灌木丛，从侧面的一条小径抄近道直奔矿冶监大门方向。沈涛和其他千牛卫骑兵也纷纷拔出腰刀跟了上去。

    

    狄仁杰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没有催马快跑，而是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矿冶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