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在巷口勒住了马。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条街不对。棺材铺白天关门本来就不正常，三家同时关门更不正常。而且街面上太干净了，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这在一个常年堆着木料和刨花的棺材铺街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下马，刀出鞘。”李元芳低声下了命令，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卫士。他拔出幽兰剑，贴着墙根慢慢朝阴九娘的棺材铺靠近。阴九娘的铺子在街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招牌——“阴记寿材铺”。招牌下面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

    

    李元芳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倾听。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刨木头的声音，没有锯木头的声音，没有伙计说话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用剑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从里面闩死了。他退后一步，朝身后的两名卫士点了点头。两名卫士上前一步，同时抬脚猛踹门板，两扇木门轰然向内倒去，扬起了一阵灰尘。

    

    门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棺材铺的大堂里摆了七口棺材，每一口都是上好的楠木寿材，漆面乌黑发亮，棺盖全部盖得严严实实。正常的棺材铺不会把成品棺材摆在大堂正中央——棺材做好了应该靠墙立着或者放在后院库房里，摆在正中央意味着这些棺材马上就要交货。但谁会一口气买七口楠木棺材？而且棺材的漆面还没完全干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味和另一股更难闻的气味——那是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棺材里渗出来的。

    

    李元芳走近最近的一口棺材，用剑尖抵住棺盖边缘用力一推。棺盖滑开的瞬间，那股腐臭味猛地浓烈了起来。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是一个穿着右威卫军服的士兵，年纪很轻，不过十八九岁，喉管被人割开了，伤口已经发黑结痂。他的脸上被人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在幽暗的棺材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是右威卫的人。”李元芳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推开棺盖，里面同样是右威卫的士兵，同样是一刀割喉，脸上同样涂了金粉。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七口棺材里全部是右威卫的士兵，全部是一刀毙命，全部被涂成了黄金骷髅的模样。

    

    一个卫士忍不住捂着嘴跑到门外吐了起来。李元芳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七个人不是普通的士兵——王孝杰跟他说过，右威卫营中两名校尉赵大兴和孙彪被魏承恩调走时，还带走了大约一百名骑兵。这七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一百名骑兵中的，因为不肯跟赵大兴和孙彪一起反叛，被杀了灭口。他们的尸体被藏进了棺材铺的棺材里，脸上涂了金粉做成黄金骷髅的样子——不是为了恐吓朝廷，而是为了随时可以拿出来当替罪羊。白莲社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朝廷追查黄金骷髅案追得太紧，就把这七具尸体扔出去当新的“黄金骷髅受害者”，让官府以为凶手还在外面继续作案，从而把调查方向引到错误的地方去。

    

    “把尸体抬出来，好生收敛。”李元芳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卫士们下了命令。然后他提着剑绕过大堂，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后院比前堂更大，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靠墙的棚子下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李元芳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是十几捆长矛和几箱弓弩——从矿冶监运出来的那批兵器。

    

    院子最里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屋，石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李元芳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石屋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大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他让卫士点了两支火把，火光照亮了石屋的内部——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地面上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的盖板被掀开了丢在一旁，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九娘铺子下面的地道——洛川交代过的、直通城外的秘密通道。

    

    李元芳蹲在洞口边沿，用火把往下照了照。石阶很长，目力所及之处看不到底，但石阶上散落着不少新鲜的泥脚印，有些脚印还带着水渍，说明不久前有人从这条地道里走过。脚印的方向有往下的也有往上的，往下的脚印大而深，像是负重行走留下的；往上的脚印小而浅，像是空手返回的。

    

    “沈涛留下看守现场，等大人派人来接管。其余人跟本将下去。”李元芳简短交代了一句，率先举着火把踏上了石阶。石阶又窄又陡，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是长期有人走动的结果。往下走了大约六十级台阶之后，石阶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高一丈有余宽约五尺，足够一辆马车通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凿了一个灯槽，灯槽里的油灯还没熄灭，说明最后一批通过的人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