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幽州城西墙后面的时候，李元芳的马蹄踏进了都督府前院的石板路。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值夜的卫士比平时多了一倍，墙头上加了双岗，连槐树上都藏了一个暗哨——李元芳抬头时看到树枝间有个黑影动了一下，那是狄如燕的手下，蛇灵出身的女卫，轻功不在肖豹之下。经过白天的刺杀，都督府的防卫已经被提到了战时水准，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盯着，任何一张陌生的脸都会在踏入前院三步之内被至少三把弩箭锁定。

    签押房的门开着。白天被凤三劈成两半的太师椅已经搬走了，换了把新的。砸碎的条案拼回来勉强能用，桌面上的裂纹用铜钉锔着，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墙上的剑痕还在，那道被凤三脱手剑刺出来的缝隙里还嵌着几粒碎墙灰。狄仁杰没让人修补——曾泰说恩师的原话是“留着，提醒本阁今天差点死了，明天也好多长个记性”。

    狄仁杰正坐在条案后面看公文，曾泰坐在侧首誊写供状，张环吊着一条绑了夹板的左臂站在门口。三个人听到马蹄声同时抬起头来，看到李元芳走进院子——满身灰土，右臂袖子被碎石刮烂了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脚步是稳的，眼睛是亮的。

    “大人。”李元芳走进签押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右臂抬起来时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声音中气十足，“鹿苑地宫已破。萧灵蕴及其影卫凤三葬身山腹。屠千军以下三百山寨兵大部被歼，余者全部被俘。赵大兴、孙彪所部一百叛军骑兵已在乱石坡和观音山分别就擒。我军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余人。火炮未能发射，南门无虞，城中无百姓伤亡。”

    他一口气禀报完毕，然后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双手呈上——那块乌金铸的凤三令牌，和萧灵蕴托他转交的洛川的信。令牌上沾着硝烟和汗渍，凤三两个字在烛火下依然清晰。信纸被反复折叠过多次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落款处洛川两个字墨迹端正而冷硬，和三年前洛川在凉州集市上写信时一样。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来走到李元芳面前。他没有先接令牌和信，而是伸手扶住了李元芳的右臂将他的袖子轻轻往上撩了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边缘沾满了灰土和碎石屑，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有些发红了。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太医院把胡医正请来——告诉他带着金疮药和缝合的针线。”

    “大人，皮肉伤而已，不碍事的。”李元芳说。

    “皮肉伤不及时缝合，明天就会化脓，后天你就得发高烧躺床上说胡话了。”狄仁杰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接过令牌和信放在条案上，然后将李元芳按到曾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拿起那块乌金令牌在手中翻转着端详，令牌背面那只展翅的凤凰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金色光泽，正面凤三两个字笔画简洁有力，是军中印章的风格。前朝凤影卫的令牌他见过类似的——当年在大理寺审理一桩旧案时曾经调阅过前朝宫中的侍卫档册，里面有一页专门记录了凤影卫的编制和令牌样式。十八面乌金令，每一面都是前朝工部军器局用铸造火炮剩下的边角料打制的，用料和那门青铜将军炮同出一炉。

    “他把炮口堵上了？”狄仁杰问。

    李元芳点了点头。“凤三用碎石把炮口塞死，然后背靠着炮身坐下了。卑职冲出石门之前最后看到他一眼，他坐在火炮旁边闭着眼睛。炮在膛内闷爆了，没有炸到外面。”他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公孙白那张药方，“另外，公孙白临死前给了卑职这张延缓毒性的方子。他说七日醉没有解药，但按方服药可以将七日之限延到一月。若能找到施毒之人的血做药引，或许能解掉一部分毒性。”

    狄仁杰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十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文火武火的煎法，以及最后一行被血迹覆盖了一角的字迹——“服此方者，每日晨起运功一炷香，有助于药力通行经脉。切记不可饮酒，不可动怒，不可——”

    “不可什么？”曾泰凑过来问。

    “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楚。”狄仁杰将药方小心折好，放到曾泰面前，“曾泰，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找几个有经验的老药师把这方子研究透。药材都督府出，用最好的。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云罗还关在大牢里，她的血可以做药引。但放血做药引不是小事，要先问过她的意思。她若愿意，本阁可以考虑在奏折里为她请减刑。她若不愿意，不许硬来。”

    曾泰接过药方正色道：“学生明白。”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芳。李元芳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右臂上的灰土，动作很慢，左手拿布在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额角渗着细汗但表情平静。曾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狄仁杰坐回条案后，拿起萧灵蕴那封信在烛火上端详了片刻，没有拆开。他将信放在令牌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梳理案件全貌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