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骷髅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幽州城又出了一桩怪事。

    

    说是怪事，其实是一桩命案。但命案本身并不稀奇——幽州地处边境，民风剽悍，打架斗殴闹出人命的事隔三差五就有。稀奇的是死法。

    

    死者名叫段鹏，是幽州府衙的一名退休文书，今年六十有二，独居在城南柳条巷一间独门小院里。邻居说他平日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城东的仁心医馆抓几副风湿药之外几乎不出门。就是这么个与世无争的老文书，前天夜里死在了自家卧房的床上。发现尸体的是每天来送菜的菜贩子老赵，老赵早上挑着担子到段鹏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段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容安详得像是在午睡。老赵叫了两声没反应，上前推了一把——然后他整个人就瘫在地上了。因为段鹏的身体在被推动时发出了不应该属于人体的声响，不是骨节摩擦的咯咯声，而是无数碎骨头在皮囊里互相碰撞的沙沙声，像一个装满了碎瓷片的布袋被人提起来晃了一下。

    

    幽州府衙的捕快赶到现场后掀开被子，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三个老捕快同时变了脸色。段鹏的全身骨骼——从颅骨到指骨到脚趾骨——全部碎裂，碎得极为均匀，像是被人用极其精巧的手法一块一块地捏碎，但皮肤表面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淤青没有任何外力打击的痕迹。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一个全身骨骼尽碎的人，死前通常会因为剧痛而面部扭曲，但段鹏的表情安详极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捕快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这是怎么做到的。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捕快低声说了句“噬骨鬼魅”，然后立刻被另一个捕快喝止了。但这两个词已经在在场所有人心里生了根。

    

    案子当天下午就报到了都督府。狄仁杰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暗河水净化进度文书，听完了幽州府丞方脸陈的禀报。方脸陈是个圆脸矮胖的中年人，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搓着双手，看起来很老实。他说得结结巴巴，显然被这桩案子吓得不轻——“大人，卑职在幽州当了十几年府丞，碎尸案、毒杀案、溺毙案都见过，但全身骨头碎成渣皮却不破的，卑职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三个老捕快都说这绝不是人力能做到的，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狄仁杰抬起头看着他。

    

    方脸陈咽了口唾沫，把“噬骨鬼魅”四个字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怕是有人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江湖邪术。”

    

    狄仁杰没有追问。他合上文书站起身来，对守在门口的张环说：“备马，去柳条巷。”

    

    段鹏的宅子在柳条巷最深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密密麻麻，把半面墙糊成了一片墨绿。院门虚掩着，门口站了两个幽州府的捕快，看到大都督亲自来了，连忙行礼让路。狄仁杰跨进院门时注意到门槛内侧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花瓣——是菊花瓣，已经干了，但还没被风吹散。这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而且是在段鹏死后——因为送菜的发现尸体后现场就被封了，能进来的只有官府的人。

    

    卧房在正屋左手边，门帘是半卷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去照在床上。段鹏的尸体还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姿势——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子盖到胸口。狄仁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尸体穿着白色的寝衣，衣料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破口。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死者的前臂——触感让他眉头微微一皱。确实如方脸陈所说，皮下的骨骼已经完全碎裂，碎的颗粒极小极均匀，像是一只装了细沙的皮袋。正常的骨骼碎裂是由于外力冲击造成的，断骨的茬口是不规则的、有棱角的，摸上去会有硌手的感觉。但段鹏的碎骨摸上去没有任何棱角，每一颗碎粒的边缘都是圆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磨碎的。

    

    “把窗帘拉开。”狄仁杰说。

    

    张环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窗帘扯开，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狄仁杰弯下腰凑近尸体，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铜柄放大镜——这是他查案的标准装备，走到哪带到哪。他先检查了死者的面部——皮肤完好，没有针孔，没有勒痕，没有任何外力痕迹，那副安详的睡容在放大镜下显得更加诡异。然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瞳孔正常放大，眼白没有任何出血点，排除了窒息和中毒的常规特征。接着他捏开死者的下颌检查口腔——舌头、牙龈、上颚都完好无损，没有腐蚀痕迹，没有异味，说明不是服毒。最后他检查了死者的手指，然后他的放大镜停在了一个非常细微的细节上。

    

    段鹏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粒米粒大小的东西，颜色发黄，质地看着像是碎骨。但位置不对——如果是段鹏自己身上碎裂的骨头，不可能跑到指甲缝里。狄仁杰用镊子小心地将那粒碎屑夹出来放在掌心，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碎屑确实是一小块骨片，形状扁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