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狄仁杰就带着曾泰和张环出了城。

    

    城北的义庄在幽州北门外三里地的一片荒坡上，周围全是乱葬岗子，连野狗都嫌这个地方晦气不肯来。义庄的房子是土坯砌的，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片被风揭走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看守义庄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卒，姓马，在义庄守了三十年，耳朵已经聋了大半，说话要凑到他耳边吼才能听见。他看到大都督的仪仗队天不亮就出现在义庄门口，吓得手里的烟杆都掉在地上，连忙跪下行礼。

    

    狄仁杰把他扶起来，凑近了他耳朵大声说：“本阁要查十二年前鲁家灭门案的尸骨，你带路。”

    

    马老卒连连点头，哆哆嗦嗦地从墙上取下一串生了锈的钥匙，领着三人穿过义堂。义堂里停着几具无人认领的薄皮棺材，棺材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腐烂的酸味和更深层的、从地底渗上来的尸骨气息。穿过义堂后门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往义庄后面那片义冢。义冢是官府用来埋葬无主尸骨的公共墓地，没有墓碑没有坟包，只有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地底下埋着几十年来幽州城里死得不明不白、无人认领、或者穷得买不起棺材的人。十二年前鲁家五口就葬在这里——当时案子悬而未决，尸体在义庄停了半年，最后因为无人认领由幽州府统一安葬，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五口人裹着草席直接埋进了土里。

    

    马老卒站在一片长满了狗尾草的荒地上，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阵子，然后用烟杆指了指脚下。“大概就是这一片。时间太久了，老儿也记不太准具体位置。当年埋的时候是挖了一个大坑，五口人并排埋在一起的，埋得不深，大概三尺左右。”

    

    狄仁杰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片义冢地势低洼，土壤是黏性很强的黄土，排水很差。十二年的时间尸骨应该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但如果是五口人并排埋在同一个坑里，骨骼的位置应该有明显的排列规律。他对张环做了个手势，张环立刻招呼外面等着的几个卫士拿来铁锹和锄头开始挖。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具尸骨露了出来。铁锹在黄土里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张环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浮土，一颗发黄的人类颅骨出现在众人面前。颅骨的面部朝下，后脑勺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不像是铁锹碰的——铁锹的痕迹是新鲜的，这道裂纹却是陈旧的，裂纹边缘的骨质已经钙化变黑了。狄仁杰蹲下身子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道裂纹——裂纹从后脑勺延伸到颅顶，呈放射状分布，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当年案卷上写的是“利刃割喉致死”，没有提到钝器击打头部。要么是当时的仵作验尸不认真漏掉了这个细节，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隐瞒了真正的死因。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卫士们陆续将五具尸骨全部挖了出来，在旁边的油布上一字排开。五具骨骼的完整程度各不相同，成年人的骨骼相对完整，孩童的骨骼因为骨化程度较低大部分已经碎裂了，但基本结构还能辨认。曾泰蹲在骨骼旁边拿着十二年前的案卷对照记录，一边对照一边念——“鲁大洪，男，三十八岁，致命伤在颈部，喉管被利刃割断。鲁陈氏，女，三十五岁，致命伤同上。长子九岁，致命伤同上。次女七岁，致命伤同上。幼子五岁，致命伤同上。”案卷上写的全部是利刃割喉，但眼前这五具尸骨中至少有两具——鲁大洪和鲁陈氏——的颅骨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尤其是鲁陈氏，她的左颞骨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凹陷性骨折，骨折碎片向内塌陷，这是被人用重物从侧面猛击头部造成的。这种伤不可能是割喉造成的，也不可能是死后坠落或者埋葬时碰撞造成的。是活的时候被打的。

    

    更关键的是，五具尸骨的右手指骨全部缺失了同一个位置——食指第二指节。和段鹏、孙铁匠、吴瘸子三人尸体上的缺失一模一样。如果说段鹏三人的指骨缺失是凶手取走的，那鲁家五口的指骨又是谁取走的？十二年前他们死的时候就被取走了——还是后来被人挖出来取走了？狄仁杰蹲在最小的那具尸骨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只有三尺来长的幼童遗骸。幼童的骨骼被泥土压得变了形，但指骨缺失的位置依然清晰可辨——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不见了，断口平整光滑，是死后被取走的，不是生前受伤。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十二年前被人用刀割开了喉咙，死后还被取走了一截指骨。而取骨的手法和现在杀死段鹏三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马老卒。”狄仁杰站起身来叫了一声。

    

    马老卒连忙凑过来。狄仁杰指着那五具尸骨问他：“十二年前鲁家五口下葬之后，有没有人来祭拜过？或者有没有人来动过这里的土？”

    

    马老卒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回答——“有。大概是十年前吧，有一天晚上老儿在义堂里睡觉，听到外面有动静。老儿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