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文礼嘴里问出了这份名单的下落，拿走了它。凶手接下来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自明了——名单上有崔景明的名字，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没有被狄仁杰查到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李元芳在房间里继续搜查。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一堆杂物——破旧的口袋、发霉的草席、一个倒扣的木桶。木桶旁边扔着一样东西，被阴影遮住了一半，但李元芳注意到了它——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是羊皮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和阴九娘在采石场交出的那本潜伏人员名册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本更旧，封皮上沾着的不是幽州府衙的印泥而是某种深褐色的陈旧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他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鲁氏灭门案实记”，落款是“鲁二洪”。

    

    鲁二洪。鲁大洪的弟弟，那个在凉州当兵、案发后回来认尸然后又消失在凉州的人。这本册子是他写的——他在认尸之后没有立刻回凉州，而是在幽州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暗中调查了兄嫂一家被杀的真相。册子的前几页详细记录了灭门案的现场情况——这些内容和他从幽州府衙偷看到的案卷记录完全一致。但从第五页开始，内容变了。不再是客观记录，而是一个愤怒的兄长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个又一个被掩盖的真相。段鹏在案发当晚看到的黑影不是往城西跑，而是往城东跑——城东是当时幽州知府官邸的方向。吴瘸子听到的动静不是夫妻吵架，而是一个男人在院子里低声和另一个人说话，提到了“灭口”两个字。孙老八的验尸报告被人改过，鲁陈氏头部的钝器击打伤在正式案卷中被删除，改成了统一的利刃割喉。而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鲁二洪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用朱笔重重地圈了一个名字：崔景明。

    

    当年的主审官崔景明不是没有查到凶手——他查到了，但他把真相压了下去。因为凶手背后的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当时的幽州知府，现在的幽州刺史霍怀义。

    

    狄仁杰在签押房里看完这本册子时，素来沉静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少见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峻到极点的沉默。他将册子翻回第一页仔细辨认了墨迹的陈旧程度和纸张的氧化程度。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墨迹的颜色也和十二年前衙门档案里的墨色一致。这本册子确实是十二年前写成的，不是后人伪造的。鲁二洪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他自己在凉州当过斥候，会跟踪会潜伏会记录——把他的调查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写了下来装订成册。他留在幽州的那些日子里，白天扮成贩夫走卒在骡马市摆摊，晚上像鬼魂一样潜伏在每一个涉案人员的窗根底下偷听他们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这本册子里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用耳朵听来的、用眼睛看到的，然后他把册子交给了一个人——一个他认为能替鲁家伸冤的人。

    

    但那个人没有替他伸冤。钱文礼说凶手拿走了“名单”——指的就是这本册子。这本册子就是鲁二洪留下的“名单”，上面每一个被朱笔圈过的名字都是凶手的猎杀目标。册子最后的朱笔圈名是崔景明，崔景明背后是霍怀义。段鹏、吴瘸子、孙铁匠、周铁柱、方脸陈，这五个人都被朱笔圈了——现在他们都死了，都被取走了食指第二指节。凶手是按照这本册子上的名单一个一个杀的。现在还剩下一个名字没有被杀——崔景明。崔景明远在洛阳，但凶手已经拿到了册子，知道了崔景明才是当年主审案子的关键人物。他下一步一定会去洛阳。

    

    “张环，立刻八百里加急发公文给刑部，让崔景明即刻进入保护状态——不，本阁亲自写。”狄仁杰坐回条案前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崔景明是当年主审官，方脸陈的上司是霍怀义，霍怀义现在是幽州刺史。如果霍怀义也在这本册子上——如果册子最后一页没有写出来的那个朱笔名字就是霍怀义——那么这桩案子牵扯的就是一州刺史。本阁虽然是幽州大都督，但刺史是陛下钦命的封疆大吏，没有陛下的圣旨不能擅自缉拿。这道公文必须直接呈给陛下，一个字都不能差。”

    

    曾泰站在一旁看着恩师奋笔疾书，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紧张。他在狄仁杰身边办案多年，深知牵涉到一州刺史的案子有多敏感。白莲社的案子之所以能果断处置，是因为萧灵蕴的叛逆身份确凿无疑，手上有大批证据。但现在这桩碎骨案，所有指向霍怀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一本十二年前的私人调查册子，一个被拷问得半死不活的退休书记官的口供，以及一个已经死了的府丞方脸陈在十二年前帮人掩盖身份的旧账。没有直接物证能证明霍怀义在十二年前指使崔景明压下灭门案的真相。而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凶手，此刻正带着册子在幽州城的某个角落里准备他的下一步行动。

    

    “曾泰。”狄仁杰一边写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去一趟幽州刺史府，请霍怀义今天下午来都督府一趟。就说本阁有要事相商——不要说是什么事。记住，是‘请’，不是‘传’。在没有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