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凿证据之前，霍怀义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曾泰领命去了。狄仁杰将写好的公文用火漆封好交给张环，让他立刻发出。然后他拿起那本鲁二洪的册子又翻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页的朱笔圈名上停了很久。崔景明的名字被圈了三层朱笔，一笔比一笔用力，笔锋几乎刺穿了纸背——那是十二年的仇恨凝聚在一根笔杆上的重量。册子的最后几页有一角被撕掉了，断口很旧，应该是鲁二洪自己撕的。他为什么要撕掉最后一角？那一角上写了什么？

    

    李元芳从旧粮仓回来后直接去了太医院。钱文礼已经被胡医正救醒了，但状态极差，躺在床上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时不时间歇性地抽搐一下。曼陀罗致幻剂的后遗症——胡医正说中毒太深的人即使醒了也会有一段时间的精神错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但钱文礼在清醒的间隙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事情：十二年前，鲁家灭门案发生后不久，周铁柱和方脸陈找到了他，告诉他这桩案子不用再查了——凶手已经“处理”了。他当时是捕快兼书记官，负责记录证词和走访现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子有多少疑点。但他不敢说。方脸陈给了他一份调职文书，让他从捕快转成了录事，加了薪升了职，条件只有一个——闭嘴。他闭了。一闭就是十二年。

    

    直到那个年轻人找上门来。

    

    钱文礼说那个年轻人闯进他家里时他正在吃晚饭。年轻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了左手的黑皮手套，把那只缺了食指第二指节的左手放在桌上，然后问他——“认得吗？”钱文礼说他不认得，年轻人就一拳把他打晕了。等他醒来时已经被绑在了旧粮仓的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面前站着的年轻人正在用小刀刮他的手指甲。然后就是曼陀罗的气味，甜腥的、令人窒息的，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他在幻觉里把什么都说了——册子的藏匿地点，方脸陈的同谋身份，当年所有参与掩盖真相的人的名字。每说一个名字，年轻人就在册子上用朱笔圈一下。他说完之后年轻人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脸，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的指骨我先留着。等我杀了崔景明，再回来取。”

    

    签押房里，狄仁杰听完李元芳转述的这段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鲁二洪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撕掉的角落说：“这一角上写的大概率是霍怀义的名字。鲁二洪当年查到了霍怀义，但他不敢把一州刺史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在册子上，所以他另做了一份记录藏在别处。那个年轻人拷问钱文礼，不只是为了这本册子——他还在找那个被撕掉的角落里写了什么。如果他没有问出来，说明钱文礼也不知道。那么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剩下两个：已经死了的方脸陈和还活着的崔景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复仇。十二年前有人用灭门的手段掩盖了一件比灭门更严重的事——那件事牵涉到幽州当时的知府现在的刺史霍怀义。鲁家五口不是目标，他们是目击者。凶手杀了他们是为了灭口，然后动用所有权力把案子压了下去，让所有知情人闭嘴。段鹏和吴瘸子的伪证、孙老八的验尸报告被篡改、周铁柱和方脸陈的包庇——这些不是个人行为，是一个从上到下的系统在掩盖真相。而现在，鲁家的后代回来了，带着他父亲留下的册子和他自己练了多年的碎骨术，一个一个地剥开这个系统。本阁之前一直以为凶手是鲁家的旁系亲属或者远房后辈。现在本阁可以确定——这个年轻人就是鲁家的幸存者。当年灭门案中有一个孩子没有死。他左手的食指是在那场屠杀中被砍断的，右手虎口的刀疤也是在反抗时留下的。他活了下来，被某个人救了，然后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变成一个杀手回来索债。”

    

    曾泰从刺史府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签押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霍怀义不在刺史府。他的管家说他昨天下午接到一封私人信函之后就连夜出了城，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没有和任何人交代去向。一个二品大员不告而别，这本身就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要么他收到了什么风声提前跑了，要么就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张环，立刻通知王孝杰封锁四门严查出城人员。元芳，你带人去城西旧粮仓周围继续搜查——凶手拷问钱文礼的时间不长，他离开旧粮仓之后一定还在附近。本阁有一种预感——霍怀义的突然出城和这个案子有直接关系。凶手拿到的册子上没有霍怀义的名字，但他从钱文礼嘴里问出来的事情足以让他推断出真相。如果他推断出了霍怀义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的下一个目标就不会是崔景明——他会直接去找霍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