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中的方式——不杀，但让他遗忘。这样既完成了复仇，又给自己留了一个‘没做完’的念想，不至于一下子掉进空虚里。第二——有人告诉他不要杀崔景明。有人让他在洛阳改变手法，用‘忘川’的方式来处理最后一个目标。而这个人一定对凶手有足够的影响力——可能是教他碎骨术之外另一个技术的人，也可能是给他铜符的人。”

    

    狄仁杰微微点头。“本阁也想到了这一点。碎骨取骨是他从鬼手刘那里学的，曼陀罗精油是他从公孙白和鬼手徐那里学的，这两样都是技术。但抹除记忆不是技术——至少不是鬼手刘或者公孙白能教他的技术。鬼手刘只会拆骨头，公孙白只会配毒药，鬼手徐只会伪造尸骨。这三人都是白莲社的执行层，他们的本事都在物质层面——破坏、伪造、投毒。但精准地抹除某一段特定记忆而不损伤其他认知功能，这已经超出了物质层面的操作，进入了人的精神世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本阁在刑部和太医院从未见过。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人可能掌握这种技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磨损程度较轻的铜符上，“那这个人一定不是白莲社的人。他属于另一个组织。一个以‘忘川’为名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存在了——鲁二洪拿到的那枚铜符就是证明。”

    

    “如果凶手在洛阳有同伙，同伙帮他完成了崔景明的记忆抹除，那这个同伙现在是不是还和凶手在一起？”

    

    “一定在一起。”狄仁杰从窗前走回桌前，“凶手完成任务之后把铜符留在崔景明的现场作为标记，然后离开。按照常理，一个复仇者在完成所有猎杀之后会感到空虚甚至绝望，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脆自首。但凶手没有——他没有自首，也没有躲起来。铜符留在现场不是结束，是交还。他把铜符还给了某个人，或者是准备还给某个人。这个人就在洛阳城里，而且这个人需要铜符——就像白莲社的成员需要莲花令牌一样，铜符是信物，交还信物意味着任务正式结束。在交还信物之前，凶手不会离开洛阳。”

    

    他拿起第一枚铜符——鲁家老宅供桌上那枚旧符。“这枚铜符是鲁二洪十二年前从‘忘川’组织手里拿到的。他回凉州之前把铜符留在了鲁家老宅的供桌上，意思是把这个选择留给了后来人——你要么用它去找‘忘川’求助，要么把它供在那里当作警示。凶手选择了供着。但现在凶手自己也拿到了一枚新铜符——”他拿起第二枚铜符，“这枚新符是谁给他的？什么时候给的？在幽州时我们没有在任何一个案发现场发现过铜符，说明他在幽州作案时还没有拿到新符。新符是在他离开幽州之后才到手的。也就是说，在他和霍怀义见面之后、到达洛阳之前，他遇到了某个人。那个人给了他这枚新铜符，并且告诉他——‘最后一个目标，用忘川的方式处理。’”

    

    “在幽州到洛阳的路上，他遇到了那个组织的核心成员。”李元芳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个人是跟着他一路走的，还是恰好在路上等他？”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狄仁杰将两枚铜符一并收进袖中，“如果是恰好在路上等他，那说明‘忘川’组织有办法提前预知他的行动——他们一直在监视他，或者说一直在监视鲁二洪的遗物。鲁家老宅那枚铜符虽然被凶手供在供桌上没有动，但组织的人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那座宅子，等着有人来取走它。凶手没有取走旧符，但他住进了鲁家老宅，这就足以让组织的人注意到他。”

    

    李元芳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大人，如果这个组织真的能在幽州和洛阳之间随意调动人手，而且掌握着抹除记忆的技术，那它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帮派。它比白莲社藏得更深，也更危险。凶手只是一个棋子——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不管他是不是棋子，我们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他。徐三这条线如果走不通，就只能在洛阳城里一寸一寸地搜。”狄仁杰走到条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曾泰留下的那份清单，目光在“徐三”这个名字上停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洛阳城的灯火还在燃烧，而那个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年轻人正躲在这座巨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把铜符交还给该交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