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幽州查案时，曾有一名老郎中试图说服他放下仇恨，养父拒绝了。草民在幽州两年，也见过那名老郎中几次，他并未直接拉拢草民，只是偶尔闲聊，说一些‘仇恨伤人不如伤己’的道理。草民没有听。但草民知他是好意。草民死后，这些往事都不必再追究了。那老郎中是个善人，在幽州城东开了间仁心医馆，常给穷人免费看诊。他只是看不开别人的执念，不是恶人。草民把养父的铜符留在供桌上，把那老郎中给草民的铜符留在崔景明身边，把自己的铜符带进坟墓。三枚铜符都归狄大人保管，草民放心。——草民鲁三，绝笔。”

    

    狄仁杰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袖中。鲁三——他在绝笔的最后终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鲁二洪给他取的名字，也不是鬼手刘认识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简单到极致、像是草草了事后随手捡来的名字。凉州军营里的孤儿们大多没有正经名字，排行老三就叫三儿，排行老四就叫四儿。鲁二洪大概是想过等仗打完了带他回幽州认祖归宗再给他取个大名的，但仗没打完鲁二洪就死了。于是他这辈子就只留下了这一个名字。

    

    他将三枚铜符全部取出并排放在鲁三的床边，然后对李元芳说：“把尸体收敛好，运回幽州安葬在鲁家义冢里，和那五口人葬在一起。他是鲁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理该和他们在一起。”然后他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晨光将枯枝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当年鲁三在这座院子里练刀时大概也是这棵石榴树陪着他——春天不发芽，夏天不开花，秋天不结果，就像他的仇恨一样，只消耗生命不产出任何东西。鲁二洪把他从战场上捡回来是希望他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他替鲁家报仇而活。但鲁三从十岁那年起就把养父的仇恨背在自己身上，十二年没有放下过。现在他终于放下了——用一碗曼陀罗，把所有的仇恨和执念一起带进了忘川。狄仁杰不知道自己该替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还是解脱。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还有第三种东西——钦佩。毕竟在这天底下，很少有人能为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坚持十二年，更少有人能在亲手完成复仇之后，面对“忘川”组织的邀请坦然说一声“不必了”。

    

    回到幽州已经是四天之后了。霍怀义的认罪状和鲁三的绝笔信一并附在黄金骷髅案的结案卷宗里，由狄仁杰亲笔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报呈送神都。奏报的末尾他特意加了一段——“此案首犯霍怀义，身为一州刺史，十二年前指使灭门、篡改案卷、包庇真凶，罪无可赦。然其已亲笔认罪，且在羁押期间供出‘忘川’组织多名成员，依法可予减等。臣拟议处霍怀义斩监候，秋后处决。崔景明虽为主审官包庇案犯，但其记忆已被人为消除，现神志不清如坠迷雾，且其通风报信未造成严重后果，依律可从轻发落。臣拟议处崔景明革职流放，永不叙用。至于‘忘川’一案，臣请另案处理，待搜证完备后再行上报。另有一事——幽州城东仁心医馆老郎中杨頫，此人在鲁三绝笔信中有所提及，目前仅为一面之词无直接物证，臣拟先派人暗中观察，暂不缉拿。”

    

    奏报送走之后，都督府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钱文礼的曼陀罗后遗症让他在清醒和幻觉之间反复摇摆了很长时间，胡医正每天给他灌甘草解毒汤，但效果甚微。王孝杰手下的兵在杨方找到的那条矿洞暗道里发现了一个被荒废多年的地下石室，石室里有十几个被锁住的铁笼子、一张手术台、和一面写满了“洗罪记录”的石灰墙。墙上按时间顺序记录了历年接受“洗罪”的人员代号，最早的一批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这些人都是犯下重罪后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被“忘川”收留，用曼陀罗和某种特殊的手法抹去原有记忆，再赋予他们全新的人格和身份，然后悄无声息地放回社会。他们中的很多人至今还在幽州城里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做着各种不起眼的营生——卖菜的、打铁的、撑船的、看门的。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只有那面墙上的代号还记得。而杨頫就是这些“洗罪者”的始作俑者——不是组织者，不是领导者，而是十五年前第一个被霍怀义用“忘川”手法洗掉前朝遗恨的试验品。他后来成了“仁心医馆”的老郎中，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在帮人洗去痛苦。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只记得自己应该渡人忘川。这才是“忘川”最可怕的真相——它的创始人自己也是被洗过的人。

    

    狄仁杰站在那面石灰墙前沉默了很久。鲁三绝笔信里写的那句“他是个善人，不是恶人”忽然在他耳边回响。杨頫或许从来没有直接下令杀过任何人，他只是温和地、善意地、不知疲倦地向每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递出那枚铜符——放下了就是善人，放不下就是鲁三。但不管放得下还是放不下，选择权都在他们自己手里。杨頫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项。而他自己，也是一个被删除了仇恨之后被动选择“善”的试验品。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恶人还是善人？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有些事本来就没有答案——就像崔景明失去记忆之后变成了一个“清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