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怜吗？”

    

    曾泰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很久才谨慎地回答：“学生以为，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全部被抹掉了，那她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柳怜是白莲社的杀手，手上沾了不少血。但柳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她不知道自己杀过人，也没有再伤害过任何人。从律法上说，柳怜的罪应该由柳怜来承担，不该株连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柳娘身上。但从道义上说……学生也说不清楚。她做的那些事，不会因为忘了就不存在了。但她如果永远都想不起来，那我们告诉她的意义又是什么？”

    

    “问得好。”狄仁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他负手望着院子里的槐树，月光将槐叶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杨頫做这些事的初衷，在他看来是善——让痛苦的人不再痛苦，让走投无路的人有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但他忽略了一件最根本的事——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他们活在当下，而是因为他们记得过去。一个人的记忆构成了他是誰——他的爱恨、他的愧疚、他的教训、他经历过的痛苦和欢乐，这些都是一个人不可分割的部分。杨頫用曼陀罗把这些东西从人的脑子里挖掉，留一个干干净净的空壳重新装填，他以为这是在救人，实际上他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囚笼——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囚笼。柳怜和柳娘是同一个人，但柳娘如果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柳怜，那她这辈子就活在了一个没有被选择过的命运里。杨頫替她选了——替所有被洗脑的人都选了。他觉得遗忘是解脱，但遗忘其实是一种逃避。真正的解脱不是不记得，而是记得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鲁三就是那个不肯被渡的人——他宁可疼着也不肯忘，所以他是自由的。”

    

    “恩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这些人的过去还给他们？”曾泰问。

    

    “不是‘还’，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们在知道真相之后自己决定是继续做现在的自己，还是找回过去的自己。我们不是杨頫，我们不能替任何人做这个决定。”狄仁杰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名单，“从明天开始，本阁要一个一个地找到这些人。先从柳怜开始。”

    

    曾泰愣了一下。“为什么从柳怜开始？”

    

    “因为她是名单上唯一一个白莲社核心成员。”狄仁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杨頫洗去记忆的对象大多是边缘人物——被霍怀义利用的普通人、走投无路的江湖亡命徒、精神崩溃的逃兵。但柳怜不一样。她是白莲社负责色诱和情报搜集的核心成员，她脑子里装着大量白莲社的秘密——联络点位置、物资转运路线、潜伏人员名单。如果这些记忆没有被完全清除，或者在洗脑之后出现了某种杨頫没有预料到的残留，那她就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白莲社残余势力下落的人。阴九娘虽然交出了外围潜伏人员名单，但白莲社在突厥那边的据点至今还没有被完全拔除。王孝杰上次跨境端掉了观音山据点，但逃掉了一些人。这些人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突厥境内？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柳怜可能是唯一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