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绣品铺子藏在一条窄得连骡车都进不去的小巷尽头。巷子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将漏下来的阳光切成碎片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这条巷子平常少有人来，只有住在附近的几户人家进出，偶尔有收破烂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经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几下就散了。柳娘的铺子就开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了两个字——“绣坊”。

    

    狄仁杰只带了李元芳一个人。两人都换了便服，狄仁杰穿了一件素色长衫，头上戴了一顶不起眼的方巾，看起来像是个走街串巷的教书先生。李元芳穿了一身灰布短打，链子刀藏在衣襟里面，幽兰剑没带，只腰间挂了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腰刀，像是教书先生雇的护卫。两人站在巷口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巷子只有一头通，另一头是一堵高墙，这意味着如果巷口被人堵住，里面的人就只能翻墙。李元芳确认了巷口的位置和最近的援兵调动路线之后对狄仁杰点了点头，然后退到巷口外的茶摊上要了一碗大碗茶，坐在长凳上抱着刀，目光透过茶碗里升起的热气盯着巷口的动静。

    

    狄仁杰独自走进巷子深处推开了绣坊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一股淡淡的绣线浆洗过的清香扑面而来。铺子里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色绣线，正中央摆着一架半人高的绣架，绣架上绷着一方未完工的锦帕，帕面上绣的是两只戏水鸳鸯，针脚细密配色淡雅，看得出绣工极好。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茶杯。铺子里没有客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绣架前低头运针。听到铃声她抬起头来，手指还捏着绣针，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柳娘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秀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素蓝色的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尖上有常年捏针磨出来的薄茧。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云罗一样带着胡人血统的痕迹，但比云罗的眼眸颜色更深一些，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在看到狄仁杰进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带着小生意人见到生客时的客气和一丝淡淡的戒心。但狄仁杰注意到她在看到他的脸之后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极为微弱的波动——不是认出了他是谁，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却找不到对应的记忆。

    

    “客官要绣什么花样？”柳娘放下绣针站起身来，礼貌地朝狄仁杰点了点头。

    

    狄仁杰在竹椅上坐下，将手里的折扇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平和而温润，像是在打量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又像是在端详一件被岁月磨损了棱角的旧物。他没有直接回答柳娘的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符——不是鲁家那三枚，而是杨頫交出来的六枚中的一枚。铜符上刻着“忘川”两个字，在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柳娘低头看到那枚铜符，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绣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被惊醒时还没有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然后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手扶住了绣架稳住自己忽然晃了一下的身体，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了手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不再有客气的疏离，而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茫然的神情。

    

    “抱歉……这个铜符……贫妇见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但贫妇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贫妇每次努力去想，头就开始疼——这里，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她用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眶微微泛红，“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尖上沾着血，但贫妇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来才发现是贫妇剪烂了自己的枕头。贫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只知道梦里的东西很可怕，每次醒来都不记得，只记得心里的恐惧。”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没有审讯者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坦荡。

    

    “柳娘，本官是幽州大都督狄仁杰。本官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你，而是来告诉你一些你可能永远不想知道但有权知道的事。你现在的名字叫柳娘，是一个绣娘，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年，邻居都说你是个温和寡言的好人。但在一年之前，你不叫柳娘。你叫柳怜。你的故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你自己大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柳娘缓缓在绣架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紧紧攥着裙布。狄仁杰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与世无争的旧事，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在她心上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