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頫交出来的名单比狄仁杰预想的要长得多。

    

    三天后的清晨，仁心医馆的小药童背着一只竹篓敲开了都督府的侧门。竹篓里装着三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封面没有写字，只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图案——和铜符背面那条河一模一样。小药童把竹篓交给门房之后鞠了一躬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曾泰把册子抱进签押房时脸色很复杂，既有拿到关键证据的兴奋，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翻开第一本册子，只看了一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册子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洗罪者”的代号、被洗去记忆的日期、原有身份的大致描述、以及被植入的新身份。每一行记录都不长，但每一行都代表一个人被抹掉的过去。第一本册子记录了最早的一批——十五年前到十年前的受洗者，一共二十三人。这批人大多是霍怀义在官场上需要清理的麻烦人物，有的是知道他贪墨内情的账房先生，有的是无意间撞见他密会白莲社联络人的驿卒，还有几个是当年鲁家灭门案之后被霍怀义用同样手法“处理”掉的知情者。曾泰一个个名字看下来，越看心里越沉。这些人被洗掉记忆之后，有的被安排到幽州周边的县衙做了小吏，有的去了商号做账房，有的去了军营做伙夫。他们现在还活着，还在各自的岗位上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第二本册子记录的是十年前到五年前的受洗者，一共三十一人。这批人的来源比第一批更加驳杂——有走投无路的江湖亡命徒，有犯了重罪之后真心悔过却不敢自首的逃犯，有被仇家追杀到无处可躲的落难人。杨頫在这批人身上开始尝试更精细的记忆操作——不再是简单地抹除全部过去再植入假身份，而是有的放矢地只抹掉某一段特定记忆。比如一个因为误杀妻子而痛苦到想自杀的屠夫，杨頫只抹掉了他关于杀妻那晚的记忆，留下了他所有关于妻子生前的美好回忆。曾泰在这一页的页边看到杨頫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此人醒后第一句话是问娘子在哪里。吾告之娘子已病故三年。其人痛哭三日，第四日起身净面，从此戒酒，至今仍在城南卖肉为生。见人常笑，无人知其曾为杀人犯。”曾泰看完这一行字，手上的笔停在空中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这个屠夫现在是个好人，一个好卖肉的、好邻居、好父亲。但他的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会变成什么样？

    

    第三本册子最薄，记录的是最近五年内的受洗者，一共十七人。这批人的身份更加复杂——有白莲社覆灭之后无处可去的残余外围成员，有在鹿苑地宫崩塌中失去所有同袍之后精神崩溃的叛军士兵，还有一个让曾泰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上的名字——柳怜。柳怜，前青楼女子，白莲社的核心成员，负责色诱目标和搜集情报。在白莲社覆灭之后她原本被关在幽州府大牢里等候发落，但黄金骷髅案的圣旨下来之后她没有被列入处决名单，而是被罚没入官府教坊司为乐籍。曾泰记得很清楚，柳怜是在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被人从大牢里提走送往教坊司的。但教坊司的花名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柳怜的名字。押送她的两个狱卒在半路上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柳怜已经不见了。曾泰一直以为柳怜是自己逃跑了，或者被白莲社的残余救走了。但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忘川”的名册上——她被洗掉了关于白莲社的全部记忆，植入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现在在幽州城北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品铺，名叫“柳娘”。铺子开了快一年，生意不好不坏，邻居都说柳娘是个温和寡言的女人，绣工极好，只是不太爱和人来往。每天傍晚关了铺子之后她就坐在窗下绣花，一针一线不急不躁，绣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仿佛那些沾满血腥的过往从未存在过。

    

    曾泰把三本册子全部读完时天已经黑了。签押房里的烛火跳了几下，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起头来，看到狄仁杰还在条案后面批阅公文，李元芳靠在门框上闭目假寐，拇指无意识地拨动着链子刀的刀柄链环。曾泰清了清嗓子将三本册子放到狄仁杰面前，把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份摘要也一并递了过去。

    

    “恩师，杨頫的名单上共计七十一人，其中已经死亡的有十一人，离开幽州下落不明的有九人，目前仍在幽州城内的有五十一人。这五十一人分布在城中各个坊巷，从事各行各业——有卖肉的、打铁的、撑船的、绣花的、看门的、教书的、做小买卖的。学生初步分析了一下他们被洗去记忆的时间分布，发现了一个规律——最近五年内的受洗者数量明显少于前十年，而且受洗者的身份越来越偏向于边缘人群。这说明霍怀义倒台之后，杨頫失去了官方的庇护，不敢再大规模地‘渡人’，只能偶尔接一些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狄仁杰翻开第三本册子，目光在柳怜的名字上停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用手指在柳怜那行记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了一句让曾泰意想不到的话。“曾泰，你觉得柳怜被洗去记忆之后，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