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案结了，但“忘川”没有结。

    

    狄仁杰的奏报送上去之后，朝廷的批复比预想的来得快。武则天对霍怀义的处置没有异议——斩监候，秋后处决，二品大员的脑袋也保不住他犯下的灭门罪行。崔景明革职流放，家产充公，余生将在岭南的瘴气中度过。但对于“忘川”组织，圣旨里只批了四个字——“暂不深究”。

    

    这四个字让曾泰在签押房里坐立不安了好几天。他不敢质疑陛下的圣断，但心里始终堵得慌——石灰墙上那十几个被洗掉记忆的“洗罪者”还在幽州城里过着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日子，杨頫还在城东仁心医馆里笑眯眯地给穷人免费看诊，那个被鲁三称为“善人”的老郎中依旧每天清晨提着药箱走街串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朝廷的态度是“暂不深究”——暂，不，深，究。不是不查，是暂时不查。这四个字的分量，曾泰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心里清楚得很。陛下不是不重视，而是在等。等什么？等“忘川”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等狄仁杰拿到更确凿的证据，等幽州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个藏在暗处的组织。但杨頫会等吗？

    

    狄仁杰倒是沉得住气。他把三枚铜符锁进了证物匣里，把鲁三的绝笔信和霍怀义的认罪状归入了黄金骷髅案的副卷，然后像往常一样每天在签押房里批阅公文，偶尔去南城看看暗河水质的恢复情况，偶尔去太医院看看钱文礼的曼陀罗后遗症有没有好转。他什么都没说，但李元芳知道大人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那个老郎中自己露出马脚。

    

    这个机会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碎骨案结案后的第九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被送到了都督府的门房。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没有火漆也没有印章，只写着“狄大人亲启”四个字。字迹平和从容，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老派读书人特有的稳重，没有丝毫的刻意或慌张。门房把信交给张环时还以为是哪位乡绅的请托信，张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不对——这字迹他见过。在鲁家老宅供桌上那枚铜符的拓片旁边，曾泰誊抄过鲁三绝笔信里的一段话，那段话里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幽州城东开了一间医馆。

    

    张环三步并作两步把信送到了签押房。狄仁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斟酌才落笔的。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杨頫请本阁去仁心医馆喝茶。”

    

    站在一旁的李元芳立刻皱起了眉头。“大人，不能去。仁心医馆是他的地盘，医馆里到处都是曼陀罗和其他药材，他在茶里放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鲁三用曼陀罗杀了五个人，杨頫是教鲁三用曼陀罗的人，他的医术和毒术绝不在公孙白之下。”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递给曾泰。“你看看这封信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条件，甚至连‘请’字都用了两次——‘请大人拨冗一叙’，‘请大人独自前来’。这不是鸿门宴，这是一个老人想在自己被朝廷缉拿之前和本阁说几句话。他说他想在仁心医馆里亲口告诉本阁一些事，一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如果他要害本阁，不需要特意写一封信来留把柄。幽州城里能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他比鬼手刘还多。”

    

    “可是大人——”

    

    “元芳。”狄仁杰抬起手制止了他，“本阁查了半辈子案，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要拒绝对手主动递过来的话。不管对方是敌是友，主动开口的时候就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他要单独见本阁，本阁就去。你在医馆外面守着，如燕在房顶上守着。一炷香之内本阁不出来，你们就冲进去。”

    

    杨頫的仁心医馆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招牌，上面“仁心医馆”四个字已经褪色发白。医馆的门半开着，门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不是曼陀罗那种甜腥气，而是甘草、黄芪、当归这些寻常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温和香味。狄仁杰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医馆时，杨頫正在柜台后面用一把小铜秤称药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干瘦但稳当的手。看到狄仁杰进来，他放下铜秤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拱手行了一礼。

    

    “狄大人果然来了。草民还以为大人会带一队千牛卫来封了草民的医馆。”

    

    “本阁是来喝茶的，不是来封店的。”狄仁杰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医馆里的陈设——靠墙的药柜上密密麻麻地贴着药材标签，柜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材包。诊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本草拾遗》，旁边是一壶正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壶。整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