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凶手不是从他背后下的手。”狄仁杰说。

    

    张环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你说伤口在后脑，呈不规则的弧形。”狄仁杰用手指在自己后脑比划了一下，“如果死者当时正低着头——比如在看什么东西——后脑就会暴露出来。凶手从正面或者侧面接近他，用钝器由上往下砸在后脑上。这种情况下，死者倒地时的姿势是朝前扑倒或者侧倒。但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是背靠着墙坐着的，这就说明有人在行凶之后重新摆正了他的姿势。”

    

    “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因为姿势本身就是信息。”狄仁杰重新展开那块灰布，“棋痴柳左手夹着这块布，背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这个姿势像什么？”

    

    曾泰也在签押房里，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他忽然开口：“像是棋手下完了一局棋，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休息。”

    

    “不错。”狄仁杰点了点头，“凶手在行凶之后不仅重新摆正了棋痴柳的姿势，还特意把这块画着棋盘的血布塞回了他手里。这说明凶手想通过这个姿势告诉我们一些事情。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嘲讽，但更有可能是一种信息传递——凶手在模仿棋痴柳的思维方式，用棋盘上的语言和我们对话。”

    

    “大人，”张环的脸色更加凝重了，“还有一件事。暗巷两侧的高墙我们检查过了，墙上没有人翻越的痕迹。巷子尽头的墙高达一丈二，墙面是整块青石砌的，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也就是说，凶手只有一个出口——从巷子口进来，再从巷子口出去。但巷子口正对着旧粮仓的侧门，侧门那边住着几个守粮仓的老兵。属下问过那几位老兵，他们说从昨晚到今天下午，没有看到任何陌生人进出那条巷子。只有两个人经过巷子口——一个是早上来送菜的菜贩子，另一个是中午时分一个穿灰袍的老人。”

    

    “穿灰袍的老人就是棋痴柳本人。”

    

    “对。属下也这么认为。但问题就在这里——棋痴柳是中午进巷子的，更夫是在申时末发现他的尸体的。中间隔了大约两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巷子口没有人进出。但更夫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血也凝固了。以现在的天气，尸体凉透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以上。也就是说，棋痴柳在中午进巷子之后不久就被杀了。”

    

    “凶手是怎么离开的？”曾泰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也是属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张环握紧了拳头，“巷子三面高墙，一面出口。出口有人守着，高墙没有翻越痕迹。凶手不可能凭空消失，但他偏偏就消失了。”

    

    签押房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狄仁杰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灰布上，手指在棋盘残局的右上角轻轻点了一下——那是棋痴柳在棋谱批注中提到的“黑子虽断，断而不绝”的位置。右上角的黑棋虽然势单力薄，但留着一个劫争，一旦黑棋成功争到那个劫，整盘棋的局面就会逆转。

    

    “棋痴柳的尸体现在何处？”狄仁杰放下茶盏。

    

    “已经运回都督府殓房，属下让仵作暂时不要验尸，等大人亲自查看。”

    

    “走。”狄仁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金算盘，“把他先押回牢房，单独关押，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本阁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

    

    两名卫士上前将金算盘架起来拖出了签押房。金算盘被拖走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狄仁杰没有理会他的喃喃自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殓房。

    

    殓房设在都督府东院角落的一间偏房里，门口常年有两名卫士值守。狄仁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殓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台，台上铺着白布，棋痴柳的尸体就躺在白布上。一盏油灯悬在木台上方，昏黄的灯光在尸身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狄仁杰走近木台，仔细端详死者的面容。棋痴柳生前是个清瘦的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他的面容并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的一瞬间还在思考某个棋局上的难题。如果不是后脑那片狰狞的伤口和双手十指上触目惊心的创口，单看他的表情，几乎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狄仁杰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骨确实被取走了，每根手指的第二关节处各有一个环形切口，刀口整齐利落，可以看出下手的人手法极为熟练。取骨的深度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