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了他。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画师吴的令牌，递给李元芳：“把这个带上。如果河神庙里藏的东西和画师吴有关，这块令牌也许能派上用场。”

    

    李元芳将令牌揣入怀中，大步走出签押房。院子里传来他呼喊肖豹和杨方的声音，紧接着是马蹄铁掌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三匹马冲出都督府侧门，消失在夜色中。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狄仁杰坐回桌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曾泰知道他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整理从百草药铺带回来的账簿和药材样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狄仁杰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曾泰，你说杨頫每年采购九十斤剧毒药材，其中一部分伪装成普通乌头供应给百草药铺。那剩下的药材去了哪里？”

    

    曾泰想了想：“学生查过百草药铺的进货量，杨頫供给百草药铺的乌头类药材每年大约二十斤。剩下的七十斤，去处不明。”

    

    “七十斤剧毒药材，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他存在医馆的库房里，要么他通过其他渠道转运出去了。仁心医馆在城里的位置你查过吗？”

    

    “查过。仁心医馆在城西，靠近旧粮仓那一带，和棋痴柳的住处只隔了两条巷子。医馆门面不大，前面是诊堂，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排平房，据说是杨頫的药库和炮制药材的工坊。街坊邻居说杨頫深居简出，除了出诊和采药之外很少离开医馆。他的药库常年锁着门，连他的学徒都不让进。”

    

    “学徒？他有学徒？”

    

    “有一个，就是小药童。”曾泰翻出自己的笔记，“小药童今年十二岁，是杨頫五年前收养的孤儿。据街坊说，这孩子聪明伶俐，跟着杨頫学医已经能独立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了。杨頫对他视如己出，走到哪儿都带着。”

    

    小药童。狄仁杰记得这个人——孟婆的徒弟，十二岁孩童，看似天真实则早熟冷血，擅长用小孩身份降低目标戒心。如果小药童是孟婆的人，那他拜杨頫为师就不是偶然，而是孟婆刻意安插在杨頫身边的眼线。但反过来说，杨頫在幽州城行医二十年，深居简出，行善积德——他到底是孟婆的药材供应商，还是和孟婆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层的人物？小药童在他身边，是孟婆在监视他，还是孟婆在协助他？

    

    “杨頫和孟婆之间是什么关系？”狄仁杰像是自问自答，“供应链的上游和下游？还是合作伙伴？又或者——杨頫才是孟婆的上线？”

    

    曾泰被这个猜测惊了一下：“恩师的意思是，杨頫可能是‘忘川’的真正主脑？”

    

    “本阁只是推测。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杨頫和‘忘川’的核心决策层联系起来。有的只是间接的迹象——他采购的药材量远超正常需求，其中一部分流向了百草药铺这个‘忘川’的据点；小药童是孟婆的徒弟，却拜在杨頫门下学医；他在幽州城行医二十年，时间和‘忘川’组织暗中发展的周期吻合。这些迹象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网。”狄仁杰停顿了一下，“不过现在对他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眼下还是先等元芳从河神庙回来，看看棋痴柳的暗局里到底藏了什么。”

    

    曾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药材样品。他将从百草药铺带回来的几包药材逐一拆开，用银针试探毒性，又用小刀刮下药材表面的碎屑放在白纸上对着灯光观察。那批伪装成乌头的药材确实有问题——正常乌头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会逐渐氧化变成深褐色，但这批药材的断面放了近一个时辰依然保持着淡灰色，没有任何氧化迹象。这说明药材在炮制过程中被某种矿物溶液浸泡过，溶液的成分在药材表面形成了一层保护膜，阻止了正常的氧化反应。

    

    “恩师，学生想带这批药材去都督府的药房做个试炼。”曾泰将药材重新包好，“府里有几个老药师经验丰富，也许能分辨出浸泡药材的溶液是什么成分。”

    

    “去吧。”狄仁杰摆了摆手，“顺便让伙房送壶热茶来。今晚怕是没得睡了。”

    

    曾泰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匆匆赶回的沈涛。沈涛满头大汗，身后跟着潘越和两名卫士，四人合力抬着一扇沉重的铁栅栏门——正是从府衙后院废料堆里搬回来的那扇大牢旧门。铁门被放在签押房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大人，旧门搬来了。”沈涛抹了把汗，“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去府衙后院搬门的时候遇到了方脸陈。他果然问起来了，属下说是大人要检查大牢的安保状况，他就没有再多问。但属下发现在废料堆旁边多了几个新挖的土坑，坑边上堆着刚挖出来的碎砖和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