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密道里，继续下他那盘没下完的棋。”

    

    李元芳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替身李为什么要替棋痴柳去死？”

    

    “这个问题只有替身李本人能回答。”狄仁杰将白子放回桌上，“但本阁猜测，这和替身李的执念有关。替身李一生都在扮演别人，他没有自我人格，极度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如果棋痴柳能给他某种承诺——比如，让他最后一次扮演棋痴柳，然后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将以棋痴柳的身份永远存在下去——这对替身李来说，也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以棋痴柳的身份死在了城西暗巷，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替身李。对替身李来说，这是一种残忍的成全。”

    

    签押房里沉默了一阵。窗外传来都督府院子里卫士换岗的脚步声，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曾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棋痴柳真的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画师吴那里。”狄仁杰拿起李元芳带回来的沙盘小红旗，旗上那个“药”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棋痴柳在字条里说‘黑子尚在水中’。本阁之前以为‘水’指的是画液或者某种液体媒介，但元芳在河岸洞穴发现的老渔夫船只说明，‘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水——桑干河的水路。老渔夫常年通过暗河转运货物，画师吴的画液原料也通过这条水路运进来。黑子如果藏在水中，那它就在这条水路的某个节点上。而水路最后的终点，元芳在沙盘上已经看到了——仁心医馆。”

    

    “杨頫的医馆？”曾泰脱口而出。

    

    “不止。”狄仁杰将红色小旗插在舆图上仁心医馆的位置，“云来茶馆被快刀周抢了先，百草药铺的线索指向杨頫，府衙大牢的铁门里藏着画液配方第七部，河神庙暗局引出了棋痴柳假死的真相。四条线索，从四个方向同时汇聚到同一个点——仁心医馆。棋痴柳在暗处操控着整盘棋局，他亲手把所有的线索都引向了杨頫。这说明什么？”

    

    曾泰猛地反应过来：“棋痴柳想让我们去查杨頫！他不是在帮‘忘川’，他是在借我们的手扳倒杨頫！”

    

    “准确地说，他在借所有人的手。”狄仁杰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仁心医馆位置，“他让孟婆以为他死了，让霍怀义以为秘密安全了，让我们以为杨頫只是药材供应商。然后他用暗局一步一步地把所有真相推到我们面前。等到各方势力都反应过来的时候，杨頫已经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了。”

    

    “可是恩师，棋痴柳为什么要对付杨頫？”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枝丫。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曾泰，你说杨頫在幽州城免费行医二十年，积德行善，百姓称他为‘杨善人’。但他在百草药铺的账目上每年供应近百斤剧毒药材，这些药材被加工成画液，画液被用来临摹他人记忆，临摹的记忆被用来操控活人的心智。免费治病和用药控人，这两个形象哪一个才是真的？”

    

    “学生……学生分辨不清。”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杨頫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是在救人——用药物抹去痛苦的记忆，让活在仇恨和创伤中的人得到解脱。在他的世界里，这不是犯罪，是行善。而棋痴柳不这么认为。棋痴柳在棋谱批注里写——‘白子虽合，合而不断；黑子虽断，断而不绝’。这句话说的不是棋，是人心。他认为人心不应该被人为地割断，哪怕那是痛苦的记忆。痛苦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杨頫和棋痴柳之间的分歧不是权力之争，是理念之争。”

    

    “所以棋痴柳是好人？”李元芳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要用‘好人’和‘坏人’去套棋局里的人。棋痴柳帮我们是因为我们的目标和他暂时的目标一致——都指向杨頫和‘忘川’的核心。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我们这边的人。他视人命如棋子，替身李的死在他眼里只是一步弃子。这样的心思，深沉得可怕。我们目前走在他布的局里，这不丢人——丢人的是走完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他坐回桌案前，重新拿起画师吴的令牌在手中摩挲。令牌背面的斗笠人影执笔临水，笔尖对着河水中的倒影——那倒影是谁？是自己，还是别人？

    

    “如燕呢？”狄仁杰忽然问道，“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看到她的人。”

    

    曾泰连忙回答：“如燕姑娘昨天下午说要去查一条线索，带着李朗和齐虎去了城南。她说是和柳怜有关的消息。”

    

    “柳怜？”狄仁杰眉头一皱，“她怎么知道柳怜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