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药材里含有画液配方第七部提到的川乌、草乌、马钱子和曼陀罗花，那就说明杨頫确实是画师吴画液原料的主要供应者。确定了这一点，仁心医馆就不仅仅是棋痴柳想让我们查的地方——它就是整个画液供应链的核心节点。”

    

    “是。”曾泰应声，又问道，“恩师要亲自去仁心医馆？”

    

    “本阁去会会这位‘杨善人’。”狄仁杰整了整衣冠，“金算盘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杨頫不会不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猜测本阁什么时候会找上他。与其让他猜，不如本阁主动登门拜访。张环，备马。仁阔和潘越随行。对了，把金算盘也带上——让他当面跟杨頫对对账，看看这位老郎中见到自己的供货商伙伴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张环领命去备马。李元芳虽然被狄仁杰命令留下休息，但他哪里坐得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两口，对狄仁杰说：“大人，卑职不累。您去仁心医馆，卑职在医馆外围布防。万一孟婆的人也冲着杨頫去了，医馆那边就是几方势力正面交锋的地方。多一个人多一把刀。”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住笑时的习惯表情。李元芳跟了他这么多年，每次让他休息他就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让他待在都督府里等于要他半条命。“行，你跟本阁去。但到了医馆你先别急着亮刀——杨頫是只老狐狸，你一拔刀他就缩进壳里了。本阁要先探探他的底。”

    

    半炷香后，狄仁杰、李元芳、张环、仁阔、潘越以及被五花大绑的金算盘，一行六人骑马出了都督府，沿城中主街一路向南。金算盘被绑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团防止他乱喊乱叫，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写满了恐惧。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押着去见杨頫——在他的认知里，杨頫只是百草药铺的一个药材供应商，一个免费治病的善心老头，跟“忘川”的核心机密根本扯不上关系。但狄仁杰知道，金算盘的认知只是孟婆让他知道的那一部分。孟婆对手下人的信息管控极其严格，金算盘管钱但不一定知道钱的最终流向，棋痴柳负责情报分析但不一定知道孟婆的真实身份，快刀周是打手但不一定知道他杀的人为什么要死。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知道自己这一步该怎么走，却永远看不到整盘棋的全貌。

    

    队伍经过城南坊门时，李元芳忽然勒住马头，目光扫向坊门东侧的一条巷子口。巷子口站着一群人，围成一圈正在看什么热闹。人群的缝隙中能看到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是血迹，而且面积不小，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血迹已经半干了，颜色发暗，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大人，那边有情况。”李元芳压低声音。

    

    狄仁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先去仁心医馆。血迹的事回来再查。”

    

    李元芳虽然心里惦记如燕，但还是服从了命令。一行人穿过坊门继续向南，在靠近旧粮仓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了仁心医馆。医馆的门面比狄仁杰预想的还要朴素——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仁心医馆”四个字漆色斑驳，但字迹端正浑厚，看得出题匾的人颇有书法功底。医馆门口排着十几个求诊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队伍安安静静地沿着墙根排出去老远，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抱怨，显然这样的场景在仁心医馆门口是常态。

    

    张环上前拨开人群，亮出都督府的令牌。排队的百姓一见官差，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怕的不是官差，而是怕官差来找杨頫的麻烦。几个胆大的老人甚至小声嘀咕起来：“杨善人犯了什么事？”“官爷，杨大夫是好人，你们可不能冤枉他啊。”

    

    狄仁杰将这些话听在耳里，不动声色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医馆。医馆的诊堂不大，四壁都是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堂中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脉枕、银针和一叠方笺。桌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一手搭着病人的脉搏，一手执笔在方笺上写药方。老者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写到关键的药名时还会微微停顿一下，像是在反复斟酌剂量。

    

    这就是杨頫。

    

    狄仁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他注意到杨頫的左手——写方子的那只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果然有一块老茧，茧子的位置和他在棋痴柳笔迹中推演出的那块老茧一模一样。但杨頫和棋痴柳的字迹并不相同。棋痴柳的字清瘦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杨頫的字圆润温和，横平竖直之间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练就的从容。这两只手虽然在同一处有老茧，但写出来的字风格迥异——说明他们握笔的习惯相同，但心性截然不同。

    

    “杨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