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本阁狄仁杰，冒昧登门，多有打扰。”

    

    杨頫抬起头来，看到狄仁杰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淡淡的恍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他放下毛笔站起身来，对着狄仁杰深深一揖，动作从容而恭敬，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民间医者对朝廷大员应有的礼数。

    

    “草民杨頫，见过大都督。不知大都督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杨頫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老者特有的沙哑，但字字清晰入耳。

    

    “杨大夫不必多礼。本阁此来并无公干，只是听闻杨大夫仁心仁术，幽州百姓莫不称颂，特来拜访。”狄仁杰的语气同样客气，但目光已经在诊堂里扫了一圈。诊堂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药柜和诊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落款是杨頫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温润敦厚，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药柜的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抽屉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上的字迹大小一致，看得出主人是个极为讲究秩序的人。

    

    “大都督谬赞了。草民不过是略通医术，为乡邻尽些绵薄之力罢了。”杨頫请狄仁杰在诊桌旁坐下，自己仍站着，目光在随行人员身上一一扫过。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金算盘时，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给狄仁杰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粗茶，茶水颜色发黄，但香气清冽。

    

    狄仁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开门见山地说：“杨大夫，本阁此来，其实有一事想请教。本阁最近在查一桩案子，案中涉及几种特殊的药材——川乌、草乌、马钱子，还有一种叫曼陀罗花的东西。本阁的属下查到，这些药材中有一部分是从杨大夫的仁心医馆流出的。杨大夫能否告知，这些药材是用在什么地方的？”

    

    杨頫将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诊堂里只剩下药柜上老钟的滴答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看着狄仁杰，缓缓开口说：“大都督既然亲自登门，草民便不再隐瞒了。那些药材，确实是草民提供的。但不是为了牟利——是为了换回一个人的命。”

    

    “谁？”

    

    “草民的儿子。”

    

    诊堂里骤然安静了下来。连李元芳都愣了一下——根据之前所有的背景调查，杨頫是一个人独居，没有家眷，没有子女，收养的小药童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

    

    狄仁杰的眉头压了下来。他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稳：“杨大夫，据本阁所知，你在幽州行医二十年，从未有过家室。你的户籍登记上写的是未婚无子。你这个儿子，从何而来？”

    

    杨頫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褪了色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一块小小的长命锁，银质，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花纹依然清晰可辨——一面刻着“平安”，一面刻着“景安”。长命锁的链子断了一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二十年了。”杨頫将长命锁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银锁上，声音沙哑而克制，“二十年前，草民带着妻子和一岁的儿子从洛阳迁来幽州。草民的妻子在迁徙途中染了疫病，到了幽州城外不到十里就断了气。草民一个人带着儿子进了城，在城西开了这家医馆。那时候幽州正在闹瘟疫，草民日夜不停地救治病人，忙得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有一天晚上，草民在诊堂里熬药，孩子在院子里玩。等草民出去看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这半截长命锁链子，还有一只女人的绣花鞋。”

    

    “女人？”

    

    “一个女人带走了他。草民追出去的时候，在巷子口看到了一个背影——女人穿着青色布裙，头上挽着发髻，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草民拼了命地追，但她拐进了一条巷子就消失了。从那以后，草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儿子。直到五年前，一个自称孟婆的女人找上了草民。她对我说，我的儿子还活着。她已经将他抚养成人，学了一身的本事。只要我愿意按照她的要求提供药材，她每年让我见儿子一面。如果我敢报官或者拒绝合作，她就让我永远见不到他。”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頫手中的长命锁。杨頫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的老父亲在触碰旧伤口时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李元芳也在观察杨頫的表情。他在大理寺见过无数种说谎的嘴脸，心虚的、狡诈的、强装镇定的、声泪俱下博同情的。但杨頫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杨頫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有压抑了二十年的无力感，但没有说谎者惯有的飘忽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