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说：“噬骨案的死者全身骨骼尽碎，骨骼碎片的断口呈不规则的粉碎性断裂，是被人用一种极特殊的手法从外部震碎的。但金算盘的骨骼完好无损，每一根骨头都是完整的。死因不是碎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噬骨案凶手换了另一种手法。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面色安详、像是在睡梦中死去。这说明他不是被人从外部杀死的，而是从内部——有人让他停止呼吸，而他的身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

    

    “从内部停止呼吸？这怎么可能？”

    

    “可能的。”狄仁杰从床沿站起来，目光沉沉地扫过牢房的四壁，“如果一个人吸入了足够浓度的曼陀罗花烟雾，就会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和心跳会逐渐减缓直至完全停止。死亡过程极其平缓，死者不会有任何挣扎，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曼陀罗致死后尸体的外观和正常死亡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死者的瞳孔——曼陀罗致死的瞳孔散开后会留下一个极细微的紫色光圈。你刚才翻他眼皮的时候没注意到，本阁注意到了。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淡紫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曼陀罗花……”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恩师，金算盘是被关在密闭牢房里的，铁门锁着，钥匙只有牢头有。如果凶手是用曼陀罗花烟雾杀的人，烟雾是怎么进入牢房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在牢房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每一道砖缝，最后停在了牢房角落里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上。通风口开在墙根处，外面连着一条通往后院的排气暗渠。暗渠的口子上原本有一道铁栅栏，但此刻铁栅栏已经被撬开了，撬痕很新，铁锈的断口还泛着金属的光泽。他蹲下身将手伸进通风口探了探，指尖摸到了一层极细微的粉末。将手指收回来放在鼻端一嗅——曼陀罗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

    

    “凶手没有进牢房。他只需要在通风口外面点燃曼陀罗花，烟雾顺着暗渠飘进牢房，金算盘在睡梦中吸入烟雾，呼吸停止，就这么简单。”狄仁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对都督府大牢的结构了如指掌——知道通风口的位置，知道暗渠的走向，知道金算盘关在哪一间牢房。更需要知道曼陀罗花的致死剂量和燃烧方式。整个幽州城里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不多，孟婆是其中一个。”

    

    “恩师，西院那具焦尸——”曾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带路。”

    

    西院是都督府存放杂物的偏院，平时没什么人进出，和签押房、大牢之间隔着两道回廊和一堵高墙，位置偏僻得很。狄仁杰跟着曾泰穿过回廊走进西院的废墟时，火已经彻底灭了，但焦臭的气味还浓烈地糊在空气里，呛得人眼睛发酸。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上，几面残墙孤零零地竖在废墟中，墙面被烟熏得漆黑。废墟正中央的地面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面就是那具焦尸。

    

    狄仁杰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焦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五官完全无法辨认，皮肤炭化龟裂，四肢蜷缩成拳斗士般的姿态。但从身量来看，确实是一个老年女性的体型——身高不过五尺出头，骨架纤细，盆骨宽而浅，符合女性的骨骼特征。尸体的头发已经完全烧光了，头皮上只剩下一层焦黑的碳化组织。狄仁杰的目光在焦尸的头颅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事——他伸手掰开了焦尸的下颌骨，将手指伸进焦尸的口腔里摸了摸，然后抽出手指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烟灰。

    

    “这具尸体不是被火烧死的。”狄仁杰站起身，用一块白布擦了擦手指，“活人被火烧死时，高温浓烟会灼伤呼吸道，死者在临死前会剧烈呼吸，将大量烟灰吸入气管和口腔。但这具尸体的口腔和气管里没有任何烟灰。她是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了。孟婆先杀了她，然后放火烧了西院伪造自己的死亡现场。这不是意外失火，是杀人灭口加金蝉脱壳。这个替死鬼是谁？年龄、性别都和孟婆吻合，而且她能在深夜被人带进都督府西院而不惊动任何人，说明她本身就住在都督府里，或者至少是都督府的人熟悉的面孔。”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都督府内部的人。”曾泰接过话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在石板上，“恩师，学生已经让沈涛把都督府所有人员集合在前院了。上到文书下到伙夫，一个不少。请恩师过目。”

    

    狄仁杰点了点头，留下潘越和杨方继续勘验火场，自己带着曾泰和李元芳朝前院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让李元芳后脊梁骨发凉的话：“元芳，盲琴师还关在大牢里。金算盘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盲琴师。你亲自去大牢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靠近盲琴师的牢房。记住——任何人，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