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了两步，“她把尸体留给我们，不是因为带不走，而是因为她想让我们剖开金算盘的肚子。她想让我们找到这份名单。”

    

    殓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曾泰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个推断太荒谬了，但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孟婆杀金算盘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通过金算盘的尸体把名单传递给狄仁杰。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之前所有的疑点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曾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把名单给我们，等于把她的暗子网络全部暴露在我们面前——”

    

    “名单上有四百七十三个名字，扣除棋痴柳说的七真三假，大概有三百三十个左右是真暗子。这个数字很大，大到足够让本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去逐个排查。”狄仁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曾泰和李元芳，“但名单上没有杨頫，没有石匠赵，没有暗河总图。这些东西孟婆一个字都没写。她给了本阁三百多个真实的暗子，让本阁去抓。本阁抓到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的时候，会越来越相信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会越来越依赖这份名单来追查。然后本阁就会在某个名字上栽跟头——比如方脸陈。如果本阁按照名单去抓方脸陈，就会撞上霍怀义。霍怀义是幽州刺史，正三品朝廷命官。本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了他的人，他就会反过来咬本阁一口，说本阁在幽州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罗织冤狱。到那时候，本阁手里的名单不但不能证明霍怀义的罪证，反而会变成他翻盘的筹码。”

    

    “她在用名单设局。”李元芳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赌的就是大人会顺着名单往下查，查到霍怀义头上的时候就会撞墙。这面墙撞不得，但如果不撞，就无法继续深入追查。如果撞了，就会引火烧身。进退两难。”

    

    “不止进退两难。”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重新展开在瓷盘旁边，指着名单末尾那行字，“棋痴柳说杨頫不在此列，但他是钥匙。杨頫是霍怀义的精神导师，是‘忘川’思想的源头。要扳倒霍怀义，必须先找到杨頫。但杨頫的名字不在名单上，孟婆刻意把他藏了起来。而棋痴柳说杨頫在暗——他到底在暗处做什么？他手里握着石匠赵，石匠赵背上刻着暗河总图。暗河总图是整个幽州地下暗道的全貌，谁拿到这张图谁就能掌控幽州地下的一举一动。孟婆给了本阁三百多个暗子的名字，唯独把最关键的三样东西藏得严严实实——杨頫、石匠赵、暗河总图。”

    

    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沈涛，他额头上全是汗，进门来不及行礼就急声道：“大人！属下方才在府衙附近盯着，亲眼看见霍怀义和方脸陈一前一后出了后堂，上了一辆青布马车往南城去了。属下派潘越跟了上去，自己回来禀报。另外，王孝杰将军那边又派了人来催，说城外契丹游骑已经开始在狼牙谷北口架设拒马和箭楼，看架势是要长期围困。王将军请您务必尽快过去一趟。”

    

    “南城。”狄仁杰念了一遍这个方向，忽然问了一句，“南城有什么？”

    

    曾泰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仁心医馆就在南城柳条巷。杨頫的医馆。”

    

    “霍怀义去仁心医馆找杨頫了。”李元芳立刻反应过来，“城外契丹人大举集结，霍怀义不留在府衙主持城防，却在半夜跑去找一个老郎中——”

    

    “因为他知道契丹人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进攻。”狄仁杰将名单收好，大步朝门口走去，“契丹游骑在城外集结，霍怀义在城内行动。这两个动作是同步的——有人在城外制造军事压力，逼本阁把精力分散到城防上去。本阁去城外应付契丹人，霍怀义就能在城里从容布置。本阁留在城里追查霍怀义，契丹人就会攻城。这是一盘棋，对方同时落了两颗子，两颗子都是冲着本阁来的。”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金算盘的尸体。白布盖住了刀口缝合的痕迹，金算盘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安详如睡的表情。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孟婆的人，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传递名单的容器。他的胃里封着四百七十三个人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沈涛，传本阁的命令。”狄仁杰的声音在殓房门口响起，沉稳而有条不紊，“李朗、肖豹带五十名卫士留守都督府，封锁西院和殓房，任何人不得靠近。杨方、仁阔各带三十人分别守住南北两座城门的城防调度处，密切留意府衙兵马的调动。潘越继续盯住霍怀义的马车，随时回报动向。张环、齐虎随本阁去军营见王孝杰。曾泰，你带上药箱跟本阁一起走。元芳，你带二十名卫士先行出发，绕道南城柳条巷，看看霍怀义的马车是不是真的去了仁心医馆。如果发现他在那里，不要打草惊蛇，留下人手暗中监视，然后速到军营与本阁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