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他走出殓房的时候，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链子刀刀柄上，脚步沉稳如铁。

    

    夜色更浓了。都督府前院里的火把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松脂被火焰舔舐得滋滋作响，火星子随风飘上半空，又被夜风吹散。狄仁杰快步穿过前院，曾泰提着药箱紧跟在后，几个千牛卫士早已备好了马匹。狄仁杰翻身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忽然偏头问了一句：“曾泰，你还记得金算盘被关在牢房里的这几天，每日三餐是谁送的？”

    

    曾泰一愣：“是伙房送来的。按照都督府的规矩，牢中囚犯的饭食由伙房统一做好，由当值的牢头送进牢房。”

    

    “伙房。”狄仁杰的目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金算盘的饭食是伙房送的，孟婆用来杀死金算盘的曼陀罗花烟雾是从牢房通风口灌进去的，通风口在伙房隔壁。赵四是伙房的假伙计，孟婆是都督府里的崔婆。这几个人都和伙房有关。但本阁记得很清楚，崔婆不是伙房的人——她是都督府的内院管事婆子，负责打扫庭院和浆洗衣物。她为什么要跑到伙房去？她去伙房做什么？”

    

    “您的意思是，伙房里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狄仁杰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朝大门外冲去，“孟婆在都督府里潜伏的时间不短，她对都督府的布局了如指掌。牢房通风口、西院废屋、伙房后灶——这三处地方是她作案的关键节点。她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完成密室杀人和金蝉脱壳，说明这三处地方她都提前做了手脚。现在孟婆脱身了，赵四跟着她一起消失了，但金算盘在牢房里关了四天，这四天里谁在给他送饭？孟婆杀他之前，最后给他送的那顿饭是谁送的？那顿饭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曾泰催马跟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算盘吞下的蜡丸需要在体内保存至少三天才能稳定，孟婆在第三天的晚上杀了他，第四天早上尸体被发现。如果按照这个时间倒推，金算盘被捕的第一天就应该已经吞下了蜡丸。也就是说，金算盘被抓进都督府大牢的时候，蜡丸就已经在他肚子里了。那他在牢房里吃的四天饭食，和蜡丸没有任何关系——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孟婆并不担心金算盘在牢房里乱说话。金算盘被洗过罪，脑子里关于暗子名单的记忆全部被药力封存在了胃里的蜡丸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什么。所以他不需要封口，因为他肚子里唯一的秘密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孟婆必须确保金算盘在牢房里活着，活到第四天晚上。如果金算盘在牢房里提前死了，蜡丸就会提前被发现，名单就会提前落入狄仁杰手中。所以孟婆在这四天里不但不能杀金算盘，还得保护他不被别人杀。

    

    “恩师！”曾泰在马背上喊了一声，“金算盘在牢房里的四天，孟婆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在暗中保护他！”

    

    “你终于想通了。”狄仁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拉得有些断断续续，“这才是整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孟婆要杀金算盘，是因为他是财务总管，知道组织太多资金流动的秘密。资金流动的方向可以暴露暗子的数量和分布——比如哪个据点最近多支出了银两，就说明那个据点最近有新成员加入。孟婆是组织的执行者，她手上管着暗子网络的具体人员安排。但杨頫才是组织的精神核心。如果金算盘在牢房里活着招供，我们就会从他嘴里挖出‘忘川’的资金流向，顺着银两的流动轨迹摸到杨頫的藏身之处。所以有人必须让金算盘死在牢房里。这个人就是孟婆。但同样地，孟婆也需要金算盘在死之前把名单传给我们。所以她才会选择在第四天晚上动手，并且留下了完整的尸体让我们解剖。她给金算盘设了两层任务：第一层任务是活着吞下蜡丸，把名单带进牢房；第二层任务是死在牢房里，让我们把他的肚子剖开。”

    

    马队穿过幽州城寂静的街巷，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街两边的民房都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很快又被夜风吞没。曾泰在马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狄仁杰刚才说的话，忽然觉得有一根刺扎在思维深处，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恩师，”他终于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口了，“如果孟婆需要把名单传递给我们，她完全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直接送到您手上，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杀一个人、剖一具尸、借我们的手取出蜡丸——这个过程太复杂了，复杂到随时都可能出岔子。万一我们没有剖开金算盘的尸体呢？万一我们把金算盘的尸体直接埋了呢？万一我们没注意到棋痴柳的提示呢？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份名单就会烂在地底下，她的一切安排都白费了。”

    

    “你说得对。所以这恰恰说明了另一个问题：孟婆不是唯一想让我们看到这份名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