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这个问题了。贫僧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西院起火的消息传到破庙，贫僧才明白他说的‘不用再纠结’是什么意思。”

    

    帐中沉默了一瞬。曾泰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线头。王孝杰松开刀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骂一句什么却骂不出口。狄仁杰没有沉默太久，他等僧人行深说完替身李的事，立刻追问道：“你方才说你来军营是因为怕死——孟婆要杀你。为什么？你在‘忘川’里负责什么？”

    

    “筛选。”僧人行深抬起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冷硬的东西，“贫僧在城外的破庙里收留无家可归的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欠了巨额赌债的、杀了人无处可逃的、被仇家追杀了半辈子的——贫僧会把他们的名字报给孟婆。孟婆派人来接他们，带他们去‘洗罪’。洗去痛苦的记忆，植入全新的身份，然后他们就会变成另一个人，重新活一次。贫僧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帮人脱离苦海，给他们一个重生的机会。直到三个月前，贫僧在幽州城里遇到了一个五年前被贫僧送进‘忘川’的人。”

    

    “他是什么样子的？”狄仁杰问。

    

    “他不认识贫僧了。”僧人行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记忆。他在城南开了一家米铺，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贫僧站在他的米铺门口看了他一炷香的时间，他抬头看了贫僧好几眼，眼神里全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客套。贫僧问他——‘施主，可还记得五年前的冬天，你在城北破庙里躲过一夜？’他愣了一下，说从来没有去过什么破庙，他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爹娘都埋在城外的义庄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就好像他记忆里的那个‘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在破庙里冻得半死、哭着求贫僧救他一命。”

    

    “他的记忆被彻底替换了。”曾泰低声说道，“这就是‘忘川’洗罪的最终结果——不是让人忘记痛苦，而是把人的整个过去全部抹掉，重新写一个虚假的过去塞进去。被洗过的人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虚假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怀疑。”

    

    “是的。”僧人行深点了点头，“贫僧从那天开始就在想一个问题——贫僧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把一个人的过去全部抹掉，让他变成另一个人，这是在救他吗？原来的那个人去哪里了？他死没死？如果原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那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又是谁？这些问题贫僧想了三个月，一直想不通。但有一件事贫僧想通了——孟婆和杨頫并不在乎这些。他们要的不是拯救，是控制。每一个被洗过的人都是一个完美的棋子，他们不记得过去，只相信组织给他们编造的‘清白过往’。组织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因为他们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在都督府里暗中引导如燕发现线索，就是因为你不想继续替孟婆做事了？”狄仁杰问道。

    

    “不是不想，是不敢。”僧人行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贫僧发现了孟婆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该被贫僧知道，但贫僧偏偏知道了。孟婆到现在还没对贫僧动手，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贫僧已经倒戈，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抽出空来。等她处理完方脸陈、处理完霍怀义那边的事情，下一个就是贫僧。狄公，你问我为什么今晚跑来军营——因为今晚是贫僧唯一的机会。孟婆杀了方脸陈，说明她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了。方脸陈是霍怀义的人，孟婆连霍怀义的人都敢杀，杀贫僧更不会有任何顾忌。”

    

    狄仁杰从案桌后面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僧人行深面前。他比僧人行深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他时目光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好奇：“你说的秘密是什么？”

    

    僧人行深沉默了三息，然后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名字。

    

    “杨景安的身世。”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曾泰霍地抬起头来，王孝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杨景安——那个在密室里崩溃大哭、认不出自己是谁的年轻人，那个被反复洗脑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确认的可怜人，他的人生早就被“忘川”碾成了一团浆糊。但僧人行深说他知道杨景安的身世，这意味着杨景安并不是一个随机的受害者，他的身世里藏着某种足以让僧人行深被灭口的秘密。

    

    “杨景安是什么人？”狄仁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已经变得极其锐利。

    

    “杨景安不姓杨。”僧人行深一字一顿地说，“他姓霍。他是霍怀义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孝杰猛地拍了一下案桌站起身来，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