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棋力不算顶尖，但基本的形势判断还是有的。黑棋确实占据了三个角，实地领先了不少，但中腹的白棋大龙虽然还没有完全活净，却已经形成了一道横贯棋盘的厚势。只要白棋在右下角再补一手，这条大龙就能彻底活出来，到时候黑棋的边角优势就会被白棋的中腹厚势抵消，形势确实会翻转。

    

    但狄仁杰看的不是棋。他看的是人。

    

    杨頫说霍怀义执白，他自己执黑。黑棋在围棋中通常象征先手，象征主动进攻的一方。杨頫把自己放在黑棋的位置上，就是在告诉狄仁杰——这场棋局里，他是主动的一方。霍怀义执白——白棋是后手，是防守反击的一方。杨頫在用棋盘上的角色分配来暗示霍怀义的位置：你虽然是幽州刺史，但在这盘大棋里，你是后手，是我杨頫手中的一颗白子。

    

    而霍怀义竟然没有反驳。他端着茶盏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默认了这个角色分配。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霍怀义，在杨頫面前确实是一颗棋子。

    

    “这盘棋的输赢，不在于棋盘上。”狄仁杰收回目光，看着杨頫的眼睛说道，“而在于棋盘之外。杨老先生执黑，霍刺史执白，但本阁进来之前，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中盘。中盘之后就是官子——官子阶段比的不是棋力，是耐心。谁的耐心更好，谁就能在细微处占到便宜。但本阁没有耐心下完这盘棋，因为本阁今夜来不是来下棋的，是来问案的。”

    

    “问案？”杨頫的眉毛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狄公要问什么案？”

    

    “方脸陈的命案。”狄仁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幽州府丞方脸陈死在府衙后巷，全身骨骼尽碎，面部安详如睡，右手指骨被人取走。死法与此前三桩噬魂骨命案完全相同，也与今夜死在都督府大牢里的金算盘完全相同。方脸陈是霍刺史的副手，死在府衙后巷——离这间后堂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霍刺史，你的人死在你家门口，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霍怀义放下茶盏，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表情依然沉稳，但狄仁杰注意到他放下茶盏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盏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响。

    

    “狄大人，方脸陈的死，下官也是刚刚得知。”霍怀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他跟随下官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今夜他本该在府衙值守，下官也不知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后巷。巡夜的衙役发现尸体之后立刻禀报了下官，下官正打算派人去都督府报信，狄大人就到了。”

    

    “你打算派人报信？”狄仁杰冷笑一声，“霍刺史，你在后堂里下棋，后巷里你的副手被人杀了，你的衙役发现了尸体，而你还在下棋？一个正三品刺史，自己的副手死于非命，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下棋？”

    

    霍怀义的面色变了变，但还没等他开口，杨頫先说话了。

    

    “狄公息怒。”杨頫的声音依然温和，像一盆温水浇在一簇火苗上，“霍刺史并非不关心方府丞的性命，而是他不能离开这间后堂。是老朽请他留在这里下完这盘棋的。”

    

    “哦？”狄仁杰转头看着杨頫，“杨老先生好大的面子。一个老郎中，能让正三品刺史放着命案不管，陪你在后堂下棋？”

    

    “不是面子大，是道理大。”杨頫微微一笑，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下，“狄公，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如果霍刺史在中盘弃子离开，这盘棋就永远没有结局了。而有些事，必须等到棋局结束之后才能说清楚。”

    

    “什么事？”

    

    “比如——方脸陈是谁杀的，为什么杀的，以及接下来还会死多少人。”杨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狄公，方脸陈不是老朽杀的，也不是霍刺史杀的。杀他的人，是一个你一直在找却一直找不到的人。”

    

    “孟婆。”狄仁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杨頫微微点头：“正是。孟婆杀了金算盘，又杀了方脸陈。她的手法你很清楚——曼陀罗花烟雾致幻，碎骨手取骨，死者面带安详，仿若沉睡。这种手法在‘忘川’里被称作‘渡魂’，意思是护送灵魂渡过忘川河，前尘尽忘，干干净净地走。孟婆是‘忘川’的执行者，渡魂是她的职责。但她渡的魂，从来都不该是自己人。”

    

    “你的意思是，孟婆在擅自杀人？”

    

    “不是擅自，是叛变。”杨頫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到“叛变”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恰好落在一颗被吃死的白子上，“三个月前，‘忘川’内部发生了一场分裂。具体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