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杨景安就是最好的例子——你收养了他，救了他的命，然后把他反复洗脑，洗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你以为你在帮他，但实际上你在摧毁他。”

    

    杨景安这个名字从狄仁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后堂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杨頫的瞳孔以极小的幅度收缩了一下，霍怀义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泼了几滴在他官袍的袖口上，但他浑然不觉。

    

    “杨景安。”霍怀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狄大人，杨景安他——”

    

    “霍刺史，你找了二十三年的弟弟，就坐在你这间府衙的某间屋子里，只不过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狄仁杰转过身来面对霍怀义，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杨景安不姓杨，他姓霍。他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霍景安。二十三年前，你娘把他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把他丢在官道边上，杨頫路过捡走了他，收为义子，改了名字，养大成人——然后反复洗掉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

    

    霍怀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杨师——这是真的？”

    

    杨頫没有看他。白发老者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以捉摸——不是冷漠，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内敛，像是在心里翻江倒海，但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是真的。”杨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怀义，我在二十三年前救了你弟弟的命。那个冬天，我在官道边上捡到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棉袄，嘴唇冻得发紫。我把他抱上马车，灌了姜汤，救活了他。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脖子上一块刻着‘霍’字的玉佩。我看到玉佩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霍怀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情绪，“您看着我找了他二十三年，您看着我在各地张贴寻人告示，您看着我把所有的人贩子都审遍了，您看着我每年在他失踪的日子去庙里烧香——您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因为我不敢。”杨頫缓缓转过身来面对霍怀义，目光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愧疚的东西，但那愧疚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深沉的东西淹没了，“怀义，你从十四岁起就跟着我学医、学棋、学做人的道理。我了解你的性格——你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但你的理性是建立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上的。你娘在你小时候告诉你弟弟是孽种，你信了；你后来发现弟弟不是孽种，你的世界就塌了一次。你把弟弟的失踪归咎于你自己的无作为，这份愧疚支撑着你走过了二十三年的仕途。如果我在你根基未稳的时候把真相告诉你，你会怎么样？你会放下一切去找他，你的仕途会毁掉，我花了十几年心血培养的接班人也会毁掉。所以我选择了沉默——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时机成熟？”霍怀义惨笑一声，“什么时候叫时机成熟？是把他洗脑洗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是把他的记忆当抹布一样反复擦洗的时候？杨师，您养了他二十三年，您是我的恩师，也是他的恩人——但您为什么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为他知道之后，就会离开。”杨頫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不明显，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怀义，你的弟弟跟你一样聪明。他跟着我学医，天赋极高，二十岁就能独立坐堂问诊。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一定会去找你。而你——你那时候已经是幽州刺史了，你弟弟忽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怎么向朝廷解释他的来历？你怎么向世人解释霍家二十三年前的家丑？你娘当年造的孽一旦被翻出来，你的仕途、你的名声、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都会化为泡影。我不告诉他真相，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可您还是把他洗了脑。”狄仁杰冷冷地插话，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切入了杨頫话语中最薄弱的环节，“您收养他的时候，他才几岁？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失去了所有亲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您。您完全可以用正常的方式把他养大，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选择是留在您身边还是去投奔哥哥。但您没有——您选择了他成年之后给他洗脑，抹掉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一张白纸。杨老先生，您这么做，真的是为了霍怀义吗？还是因为您需要一个能随时用来牵制霍怀义的人质？”

    

    杨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从狄仁杰身上移到了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子依然交错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就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