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身份是她半年前就布下的棋子，当时她还是‘忘川’的执行者，负责监视都督府的一举一动。三个月前她叛变之后，老朽本打算把她从都督府撤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动手，狄公就到了幽州。狄公一到，孟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她怕一撤就会被狄公盯上。所以她干脆留在都督府继续伪装崔婆，一边利用这个身份观察狄公的查案进展，一边暗中布置自己的计划。西院的焦尸、金算盘的密室杀人——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行动，与‘忘川’无关。”

    

    “与‘忘川’无关？”狄仁杰冷笑了一声，“杨老先生，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孟婆曾经是‘忘川’的二号人物，她手上掌握着‘忘川’最核心的资源——暗子网络和洗脑技术。她叛变之后带着赵四和小药童单独行动，但她用的依然是‘忘川’的人脉、‘忘川’的暗子、‘忘川’的密道。你说她做的事与‘忘川’无关，但她的每一桩罪行都打着‘忘川’的烙印。你觉得本阁会相信‘忘川’对此毫不知情？”

    

    杨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盲琴师的琴声在这段沉默里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琴弦上流下来的不是音符，而是一缕缕看不见的烟雾。狄仁杰感觉耳中的蜜蜡又开始发热了，但那股试图渗透进来的迷离感被稳稳地挡在外面。

    

    “狄公说得对。”杨頫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态，“孟婆做的每一件事，都打着‘忘川’的烙印。这就是她最高明的地方。她用的手法是‘忘川’的手法，她杀人的方式是‘忘川’的方式，她安插的暗子是‘忘川’的暗子。她就是要让狄公认为这一切都是‘忘川’在背后操控，让狄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忘川’身上——集中在老朽和霍怀义身上。等狄公和我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她再出手收拾残局。这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说孟婆是渔翁。”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頫，“那你是什么？霍怀义是什么？‘忘川’是什么？你们洗了那么多人的脑，把他们的记忆抹掉，把他们的身份替换，把他们安插进官府、商行、军队——这件事本身，难道就不是操控？难道就不是犯罪？”

    

    杨頫缓缓抬起头来，和狄仁杰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盲琴师的琴声在这一刻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后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院中枯草的沙沙声。

    

    “狄公，老朽想问你一个问题。”杨頫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天下人忘掉仇恨——忘掉前朝的恩怨，忘掉本朝的倾轧，忘掉门阀的旧仇，忘掉邻里间三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让所有人在一张白纸上重新开始，建立一个没有旧怨的新世界。这个机会，值不值得抓住？”

    

    “不值得。”狄仁杰毫不犹豫地答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让他们重新开始，你是在替他们重新开始。”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选择让谁忘记什么，让谁记住什么，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在行使权力——一种没有任何人能监督、没有任何法规能约束的权力。你不觉得自己是恶人，因为你真心认为自己在做好事。但恰恰是这种‘真心’最可怕。一个用刀杀人的人知道自己有罪，但一个用善意杀人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罪。杨老先生，你活了一辈子，医了无数人，救了很多命——但你忘了一件事：人的记忆不是病，不需要你来治。”

    

    杨頫沉默了很久。久到霍怀义忍不住放下了茶盏，久到盲琴师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忘了落下，久到僧人行深在门口默默念了三遍佛号。

    

    然后杨頫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里面有苦涩，有无奈，有自嘲，但也有一丝不愿认输的倔强。

    

    “狄公果然是狄公。老朽这一生见过无数人，能三言两语就把老朽问住的，只有你一个。”杨頫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材比狄仁杰矮了半个头，但站直之后整个人的气场反而比坐着时更沉稳了，“但狄公，你说服不了我。因为你现在看到的‘忘川’，只是它最坏的版本。孟婆用洗脑之术杀人，霍怀义用洗脑之术弄权，他们把老朽的理念扭曲成了控制他人的工具。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洗脑之术落到真正正直的人手里，会是什么结果？那些背负着深重罪孽真心悔过的人，难道就没有资格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些被旧仇旧怨折磨了一辈子的人，难道就没有资格选择遗忘？”

    

    “如果一个人自己选择遗忘，那是他的自由。”狄仁杰盯着杨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如果有人替他选择遗忘，那就是剥夺。你剥夺了一个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权利，也就剥夺了他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