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少什么东西？”狄仁杰问道。

    

    府衙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带着狄仁杰穿过回廊来到了霍怀义的书房。书房门没锁，推门进去之后，里面整整齐齐，案桌上的文房四宝一样不少，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典籍。但狄仁杰一眼就发现了一个异常——书案正中间放着一只打开的空木匣。木匣里原本应该放着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已经被拿走了。木匣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四个字——“霍氏宗谱”。

    

    霍怀义带走了家谱。他在临走前专门取走了记载霍家两代人恩怨的那本家谱。他要去哪里？去找杨景安？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

    

    狄仁杰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出了书房。他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把府衙门楣上“幽州刺史府”五个字照得格外刺眼。他翻身上马，这次不再绕路，直接策马朝老槐树的方向赶去。

    

    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晨光穿过稀疏的槐树枝条，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棋痴柳还穿着昨夜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树下的一方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张自制的折叠棋案，棋盘上已经摆好了一局棋。他右手拈着一颗黑子，左手按在棋案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色纹路。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看不清他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矮小敦实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的脸很黑，黑得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老木头，五官没什么特点，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醒目——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白少得几乎没有，瞳仁是一种接近纯黑的深褐色，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沉默而直接。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狄仁杰下马走到棋案前面，看了那个黑脸男人一眼。

    

    “石匠赵？”

    

    黑脸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沉默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寡言——像石头，天生就不会说话。

    

    “狄公果然守时。”棋痴柳指了指棋案对面的空位，“请坐。这盘棋我摆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有机会跟狄公当面下完了。”

    

    狄仁杰没有坐。他站在棋案前面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的局势和昨夜他在府衙后堂看到的完全不同——这盘棋只有一种颜色。全部是黑子。白子的位置全部空着，像是等待着谁来填满。

    

    “本阁不跟你下棋。”狄仁杰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说石匠赵在你手里，暗河总图在他背上。现在石匠赵就站在本阁面前。你的条件是什么？直接说。”

    

    棋痴柳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落子声清脆而短促。

    

    “条件很简单。我带狄公进暗河，找到杨頫的方舟。石匠赵的背上刻着完整的暗河总图，没有他引路，任何人都会在暗河岔道里迷失方向。但方舟里的东西——我要先挑一件。挑完之后，剩下的全部归狄公处置。包括杨頫十七个仓库里的所有档案、药物、名册，以及杨頫本人。”

    

    “你要挑什么？”

    

    棋痴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了石匠赵一眼。石匠赵会意，转过身去背对着狄仁杰，伸手将自己的粗布短褐从后背往上撩起。衣摆掀开的瞬间，狄仁杰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石匠赵的背上不是一张普通的刺青地图。那是一幅用针尖蘸墨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暗河全景图，从狼牙谷的源头到南城外的最后一条支流，每一段主河道、每一条岔道、每一个出口、每一座闸门——全部被密密麻麻的墨色线条刻画在这张不过三尺宽的脊背上。线条精细到了极致，有些地方甚至用上了头发丝粗细的针脚来标注暗河中的暗礁和水闸。整张图的中心位置，在暗河最深处的三条支流交汇点，被一个醒目的墨色圆圈标注了出来。圆圈旁边刺了两个极小的字——“方舟”。

    

    但这张图不止标注了暗河路线。狄仁杰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散布在河道线条之间的其他标记。在暗河中段的某个位置，有一个用朱砂刺成红色的小圆点，旁边写着“库一”。同样的红色圆点散布在暗河的各个支流沿岸，从“库一”一直到“库十七”。这些就是杨頫的秘密仓库。

    

    而在这十七个红色圆点中，有一个不是红色的。第十七号仓库的位置，在暗河最深处——方舟圆圈的正中心。那个标记不是用朱砂刺的，而是用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颜料。在深蓝色圆点的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那个字不是数字十七，而是一个狄仁杰没有预料到的字——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