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不是一个仓库。”狄仁杰缓缓说道，“方舟就是第十七号仓库本身。”

    

    “对。”棋痴柳站起身来，走到石匠赵身边，用手指在石匠赵背上的深蓝色圆点处轻轻点了一下，“杨頫在暗河最深处的三条支流交汇点上建了一座水密室，就是方舟。方舟的大小不过两丈见方，但它所在的位置是整个幽州暗河最关键的枢纽——三河交汇，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旋。任何人要进出暗河深处，都必须经过方舟门口的水道。杨頫在这里设了一道水闸，这道水闸由机关控制，每天只在午时开启一刻钟。其他时间，闸门落锁，任何船都过不去。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在午时之前进入方舟——因为午时闸门开启的这一刻钟，是他唯一可以启动方舟里某样东西的时间。”

    

    “启动什么？”

    

    棋痴柳收回手，石匠赵放下衣摆重新站直了身体。棋痴柳转过身来面对狄仁杰，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十二年前，杨頫的闺女死在了他的洗脑实验中。这件事孟婆没有对你说谎——死的人确实是孟婆的女儿，但主持洗脑实验的人不止杨頫一个。孟婆自己也参与了那场实验。那场实验的代号就叫‘方舟’。杨頫的设想是：如果能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彻底清除，让大脑变成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他就可以在这块画布上重新画出一个完美的人——没有痛苦、没有仇恨、没有旧怨的新人类。那个新人类不会记得前朝的恩怨，不会记得本朝的血债，不会被任何过往束缚。杨頫把这叫做‘渡魂重生’。”

    

    “孟婆的女儿是第一个试验品？”

    

    “是。但不是最后一个。”棋痴柳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孟婆的女儿在那次实验中死于曼陀罗花过量。她死之后，孟婆和杨頫闹翻了。但杨頫没有停手。他把实验从活人身上转移到了死人身上——确切地说，是转移到了活人服下曼陀罗花之后濒死状态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人在濒死时大脑会释放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物质，那种物质能将人的记忆以某种形式‘凝固’在身体组织里。杨頫花了十二年时间，从三百多具尸体上提取了这种物质。他把这些物质封存在暗河最深处的方舟里，用暗河的低温来保持它们的活性。他把这种东西叫做——‘魂种’。”

    

    狄仁杰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三百多具尸体——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忘川”已知的受害者数量。如果棋痴柳说的是真的，那么杨頫不仅在用活人做洗脑实验，还从大量尸体上提取了某种未知的物质。而这些“魂种”被封存在方舟里，在今天午时就会被启动。

    

    “他在方舟里藏了三百多具尸体的提取物。今天午时他要启动方舟——他要做什么？把这些东西倒进暗河里？”狄仁杰问道。

    

    “不。”棋痴柳摇了摇头，“暗河的水是幽州城的主要水源。如果把魂种倒进暗河，整个幽州城的人喝了暗河水之后都会受到影响。杨頫没有疯狂到那个程度。他要做的是启动方舟里的蒸馏装置——用高温把魂种汽化，通过方舟顶部的管道送入仁心医馆后院的药炉烟囱。那个烟囱连接着幽州城地下十几条废弃的暖道，暖道在冬天用来给官府和富户的宅子输送地暖，管道四通八达。现在虽然是秋天，但暖道的管道依然是通畅的。如果魂种被汽化之后通过暖道扩散出去，覆盖的范围将是幽州城最核心的官署区和军营区——府衙、都督府、北城门军营、以及城南大部分坊巷。所有吸入魂种气体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近期记忆，程度轻的会忘记过去几天的事，程度重的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就像曾泰之前遭遇的那样。”狄仁杰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曾泰追查线索时遭伏击，醒来后完全忘记案发当晚经历。那就是魂种的雏形？”

    

    “是。杨頫在曾泰身上做过一次小范围测试。效果很好——曾泰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晚发生了什么。”棋痴柳重新坐回青石上，手指在棋盘上缓缓拨动那些黑色棋子，“但那只是单个魂种的效力。方舟里有三百多个魂种。如果它们被同时汽化，覆盖范围和致效强度会远远超过曾泰那次经历。杨頫计算的覆盖面积是——以仁心医馆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内，所有人都会在半个时辰内丧失近期记忆。到时候府衙里的差役会忘记自己正在查什么案，军营里的士兵会忘记自己接到的守城命令，都督府里的卫士会忘记昨夜发生的一切。而杨頫自己——他已经提前服下了解药。他会是方圆三里之内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人。到那时候，他可以在一个所有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的城市里，从容不迫地抹掉一切证据，带走方舟里的魂种，消失在幽州城的地下。”

    

    狄仁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晨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条，吹得棋盘上的几颗黑子微微滚动。石匠赵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但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