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頫说，知道暗河总图的人要么死，要么忘——给他选一条。石匠赵选了忘。但他没有忘干净。棋痴柳和老渔夫在那次洗脑之前找到了他，教了他一套在洗脑过程中保持部分记忆的方法——把最重要的信息编成身体记忆。石匠赵把自己闺女的名字编成了一组凿石的节奏，把暗河总图的核心部分纹在了自己背上。杨頫洗掉了他脑子里的记忆，但没能洗掉他背上的刺青和手指的肌肉记忆。”

    “所以三个月前他逃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不记得暗河路线了，但他的背记得，他的手也记得。”

    “对。他靠着背上的刺青和自己凿在岩壁上的刻痕摸到了暗河岔道，在岔道里躲了三个月。老渔夫定期从暗河里给他扔食物和水，他靠着这些东西活了下来。”棋痴柳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狄仁杰，“狄公，你说你答应了让我挑一件方舟里的东西。我要挑的就是石匠赵的卖身契。”

    “卖身契？”

    “杨頫控制所有核心工匠的手段都是一样的——让他们签一份卖身契，上面按着他们的指印和杨頫的印信。这份卖身契在法律上意味着他们自愿放弃自由身，终身为杨頫的医馆做工。杨頫把所有的卖身契都锁在方舟的档案柜里——十七号仓库最深处。石匠赵想要回自己的卖身契，然后堂堂正正地回老家见他的闺女。我在老槐树下说的‘先挑一件’，指的就是这个。至于我妻子的魂种——那是老渔夫的任务。老渔夫此刻应该已经在方舟里面了。他走的是另一条水路——从暗河岔道直接绕到方舟背面，那里有一个石匠赵当年偷偷留下的通风孔。老渔夫的身材瘦小，能从通风孔钻进去。”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老渔夫从通风孔潜入方舟——这件事棋痴柳在进暗河之前没有告诉他。但这一刻他没有追究棋痴柳的隐瞒。一个花了十二年时间替姐姐复仇的人，在最后关头选择先钻进方舟拿走姐姐的魂种，这个行为在情理之中。至于他会不会在方舟里遇到别的情况——那就只有进去了才能知道。

    “杨頫在方舟里。”狄仁杰说，“老渔夫一个人进去，打得过杨頫吗？”

    “打不过。但老渔夫不需要跟杨頫打。他的水性在幽州城里排第一，能在水下闭气极长时间。方舟里面是水密室——一半是水，一半是空气。老渔夫只要从水下潜入方舟，趁杨頫不注意的时候拿走魂种和卖身契，再从水下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中他都不需要浮出水面跟杨頫正面冲突。”

    棋痴柳话音刚落，水潭北面的铁闸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轰鸣。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水漏机关上的刻度已经到了午时的标记，绞盘开始缓缓转动，铁链一节一节地往上收紧，铸铁闸门在锈迹斑斑的门槽里缓慢地上升。闸门底部露出水面时带起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水，水从闸门内侧哗哗地往外涌，形成了一道逆流而上的水帘。

    闸门后面是一条幽深的石砌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凿出了整齐的凹槽，凹槽里排列着铜制的油灯灯盏，灯盏里的灯油已经烧了不知多久，火苗在闸门开启的气流中微微晃动。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宽阔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铜制容器，容器的形状像一口倒扣的巨钟，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管和齿轮。容器的底部被暗河水浸没了一半，水面上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

    石室里有人。

    狄仁杰站在闸门外，透过水帘看到了石室里的景象。杨頫站在铜制容器旁边，身上的灰布长衫已经湿透了大半，但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按在容器外壁的铜制手柄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铜杯，杯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荧光。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另一个就是老渔夫。

    老渔夫站在杨頫侧后方的水里，手里的船桨横在身前，桨面上沾满了暗河的淤泥和水草。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左肩上有三道被利器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隔着半个石室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火焰。

    “杨頫。”棋痴柳率先跨过闸门走进了石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十二年的分量，“你果然提前进了方舟。你在等什么？等午时到了启动魂种？”

    杨頫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在油灯的光照下显得更加苍老，须发上沾着暗河的水珠，脸上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愤怒。他看了一眼棋痴柳，又看了一眼棋痴柳身后的狄仁杰和李元芳，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棋痴柳身上。

    “柳先生，你花了十二年追到这里，不容易。”杨頫的声音依然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跟老友聊天，“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在等启动魂种。我是在等魂种的载体从暖道里回来。”

    “载体？”棋痴柳的瞳孔微微收缩。

    “魂种汽化之后不是直接扩散的。”杨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身边的铜制容器，“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活人的体温，把它从气体重新凝固成液体，然后通过这个人的血液流动带遍全身。载体吸收了魂种之后，他的大脑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