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没错。老朽确实做了三十年好人。”杨頫抬起头来，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好人和一个恶人之间的差别，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三十年前我在幽州城开了仁心医馆，免费给穷人看病，不收一分钱。十年如一日，没有人不说我好。但我心里清楚——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在赎罪。”

    

    “赎什么罪？”

    

    杨頫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按在铜制手柄上的手收回来，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已经泛黄发脆的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红色的文字。他将丝帛展开铺在铜制容器上，让大家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这上面的人名——三百二十七个。”杨頫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三十年前，老朽是隋朝末代皇子的遗腹子。隋末大乱，天下易主，我们杨家被灭族。我被一个老太监抱着从宫里逃出来，改姓换名，流落民间。我活下来之后，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找到了当年背叛我杨家的人。然后——我一个一个地杀了他们。三百二十七个人，我亲手杀的。每一个人的死状都是全身骨骼尽碎，面部安详如睡。你们把这个叫‘噬魂骨’。”

    

    石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顿了一拍。

    

    狄仁杰盯着杨頫，目光如刀：“幽州接连三桩密室碎骨命案——不是孟婆干的。是你干的。孟婆只是在模仿你的手法。真正的噬魂骨——是你杨頫。”

    

    “对。”杨頫平静地承认了，“前三个死者都是三十年前参与灭我杨家的旧臣后代。我花了三十年才找到他们。杀他们的时候，我用的不是曼陀罗花粉——是自己的手。碎骨手这个技术，不是鬼手刘发明的，是他从我这里学的。他是我的仵作徒弟。”

    

    狄仁杰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水花在他脚边溅开，打湿了石室的石板地面。“你三十年前杀了三百多人，三十年后继续杀人。你满口仁义道德，说什么‘洗去痛苦记忆即是慈悲’——但你自己却牢牢记住三十年前的旧仇，一笔一划地刻在丝帛上，刻了三十年都没忘。你让天下人忘记仇恨，但你自己是唯一一个不能忘的人。杨頫，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子——不是骗了别人，是骗了你自己。你所谓的‘大同世界’，不过是你复仇之后的空虚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填补。你洗别人的脑，是因为你自己脑子里装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洗不掉。”

    

    杨頫没有反驳。他缓缓地将丝帛收回袖中，动作极其缓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要耗尽他巨大的力气。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目光里的温和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层层包裹了三十年的疲惫。

    

    “狄公，你说得都对。老朽骗了自己三十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沙哑到几乎像是在用喉咙里的最后一层薄膜在说话，“但今天午时一到，一切都会结束。魂种汽化之后，幽州城里的所有人都会失去最近几天的记忆。他们会忘记噬魂骨命案，忘记忘川的存在，忘记方舟里的秘密。老朽也会吸进魂种——我没有解药。解药只有一颗，我给了另一个人。老朽会和其他人一样失去记忆，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做过什么。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让老朽变成神——是为了让老朽变成一张白纸。”

    

    “解药给了谁？”狄仁杰厉声问道。

    

    杨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室顶部的天光——那道从岩缝中漏下来的光柱已经移到了石室正中央标记的正上方，开始缓缓地往标记边缘偏移。午时就要到了。铜制容器内部的液体开始发出更急促的咕噜声，铜管缝隙里的绿色催化剂已经漏得差不多了，在暗河水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荧光。

    

    “落第书生。”棋痴柳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杨頫把解药给了落第书生。方舟启动之后，只有落第书生一个人能保持清醒。他会负责把杨頫从暗河里带出去，然后替杨頫重新编造一个‘清白过往’——就像杨頫替无数人编造过的那些虚假记忆一样。杨頫要的从头到尾就是一件事：洗掉自己的记忆，忘掉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然后用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重新活一次。他所谓的‘大同世界’，不过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杨頫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手重新按上了铜制手柄。

    

    就在这时，石室后方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一串气泡。老渔夫从水下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浑身湿透了贴在身上，左肩上的三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疼——他用船桨撑着岩壁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抱住铜匣子，朝棋痴柳喊道：“拿到了！”

    

    杨頫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老渔夫手中的铜匣子，面色骤然变了。他的手从铜制手柄上移